夜幕低垂,海風帶著白日里尚未散去的鹹溼燥熱,捲過陳家小院的籬笆牆。
堂屋裡,一盞昏黃的燈泡被海風吹得微微搖晃,把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飯桌上擺著一大盆奶白色的魚頭豆腐湯,還有一盤爆炒海瓜子,香氣在這個略顯貧瘠的年代,就是最頂級的奢侈品。
“爸,你是沒看見,當時雲想容那個臉,比鍋底還黑!”
林玉蓮一邊給陳建鋒夾了一筷子豆腐,一邊繪聲繪色地講著白天的戰況。說到激動處,她那雙原本總是怯生生的杏眼,此刻亮得驚人,透著一股子從未有過的神采。
陳建鋒坐在輪椅上,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著自家媳婦,彷彿第一天認識。
這還是那個連殺雞都不敢看。說話大聲點都會臉紅的上海知青嗎?這分明就是一頭護犢子的小母獅子啊!
“還得是爸教得好。”陳建鋒由衷地感嘆了一句,看向正悶頭喝酒的老爹。
陳大炮手裡捏著那隻缺了口的搪瓷缸子,滋溜一口高度白酒下肚,辣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他沒說話,只是伸出筷子,在那盤海瓜子裡精準地挑出一塊最肥美的肉,也不嫌麻煩,把殼剝得乾乾淨淨,然後放進了林玉蓮的碗裡。
動作粗魯,但意思明確。
“吃。”
陳大炮言簡意賅,嗓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透著一股子糙勁兒:“罵人是力氣活,多吃點肉,攢著勁兒,明天接著罵。”
林玉蓮臉一紅,心裡卻是暖烘烘的。
“爸,明天......還要罵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陳大炮放下酒缸子,抹了一把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
那一瞬間,他不再是個普通的退伍老兵,而是一隻在戰場上嗅到了血腥味的頭狼。
“光罵哪夠?”
陳大炮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紅紙,拍在桌子上。
“明天一早,把這玩意兒貼在大門口。”
陳建鋒湊過去一看,紅紙上用毛筆寫著幾個大字,字跡潦草狂放,透著一股子殺氣:
軍屬互助加工小組,高價收魚。
每斤比供銷社高一分錢!
現結!不賒賬!
這待遇,放在整個海島也是獨一份的。但陳建鋒的目光下移,落在最後一行加粗加大的墨字上時,瞳孔猛地一縮。
那上面寫著:
沈家村人與狗,不得入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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