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樹冠裡穿過來，把榕樹的氣根吹得微微晃動。
鍾瑤手裡那根草葉被她繞了又鬆開，鬆開又繞上，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碎碎的陽光斑點上，沒去看他。
她感覺得到霍雍在看她，那種目光不灼人，像午後太陽剛好移到雲層後面時留下的餘溫，薄薄的、穩穩的，落在她的側臉上。
“阿瑤，”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鍾瑤手裡的草葉停住了，側首看過去。
霍雍沒有靠過來，也沒有挪動位置，兩個人之間那個拳頭的距離依然在。
但他的目光落了，從她的眼睛慢慢滑到她的唇角，又抬回她的眼睛裡。
這個過程很慢，慢到鍾瑤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輕了半拍。
然後他動了，他朝她微微傾過身來，幅度不大，像只是要跟她說一句悄悄話一樣自然。
榕樹的樹蔭在他們頭頂搖晃了一下，那些碎碎的光斑從她臉上滑開、又滑回來，滑回來的時候，他離她已經很近了。
鍾瑤沒有後撤，甚至帶著點兒好奇，她坐在那裡，手裡那根草葉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了地上。感覺到霍雍的氣息落在她的眉心，像一滴溫水。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額頭上。
很輕，停留了大約兩秒，像一片榕樹葉從高處旋轉著落下來，碰了一下她的皮膚，又輕柔地離開。
鍾瑤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霍雍退回了原來的位置，靠著樹幹，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草場上，表情平靜得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但他耳朵最上沿的那一小片皮膚，在午後斜陽底下泛著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紅。
鍾瑤也沒有說話。她慢慢把掉在地上的那根草葉撿起來，重新繞在手指上，繞了一圈、兩圈、三圈，繞到第四圈的時候她的嘴角輕輕彎了一下，彎的幅度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
風繼續從樹冠裡穿過來，驚朔在圍欄邊甩了甩尾巴，遠處的草場上有另一匹馬正在埋頭吃草，一切都很尋常。
只有兩個人之間那一個拳頭的距離，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變成了半個拳頭。
霍雍沒有看過來，但他的手從身側的草地上往前伸了伸，指尖碰到了一片掉落的榕樹葉子，又收回來，像是想做什麼但沒有做。
鍾瑤低頭看見了那個動作，嘴角那點彎度又深了一點點。
她沒有說破，只是靠著樹幹，把手裡那根草葉擱在膝蓋上，抬頭看了一眼頭頂被樹葉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冬末的天藍得發亮，雲很少，薄薄幾縷掛在樹冠邊緣，像被人隨手畫上去的。
“下次還來嗎？“霍雍問。
鍾瑤想了想，側頭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在樹影裡被切割成明暗兩半，下頜線乾淨利落，耳朵尖那層淡紅已經退了，但他沒有轉過頭來跟她對視，只是看著前方那片草場，像是怕轉頭太快會把什麼易碎的東西碰碎了。
“來。“她說，“不過下次我想試著一個人騎雲栗和驚朔。“
霍雍終於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表情裡浮起一絲意外，隨即化成了笑。
“行，等你準備好了。“
鍾瑤收回目光，把手撐在身後的草地上，微微仰起臉迎著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的光，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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