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圍著一張報紙在爭什麼,嗓門一個比一個大,語氣裡都帶著那種被什麼東西頂到嗓子眼的焦灼。
鍾瑤放慢了半步,聽見裡面有人嚷嚷:“天線股又跌了!跌到八塊了!我年前三十幾進場的,這他媽怎麼交代!”
旁邊有人接話:“你三十幾還算好的,我樓上李太四十幾追進去的,還是借的錢。”
“這股票就是個坑!早該聽人勸……”
“誰能想到呢,年前說會漲到五十的,吹得多厲害……”
鍾瑤收回目光,沒有停下來聽更多,繼續朝電車站走去。
她知道,這些人還遠沒有到最絕望的時候。
八塊不算什麼,等它跌到五毫子的時候,那才是真正的哭都哭不出來,及時認輸,也是一種勇氣。
上午的課是社會經濟史,老教授戴著厚厚的老花鏡站在講臺上,講的是十九世紀歐洲的鐵路泡沫和南海泡沫。
課間有同學湊過來問她前幾天去了哪裡,她隨口答了句“去親戚家拜年”,對方沒有多問,轉身跟旁邊的人聊起前幾天報紙上的股市新聞。
鍾瑤坐在窗邊,筆尖在筆記本邊緣隨手畫了幾條線,是她昨晚睡前重新算過的長實賣出節點。
二十四塊六、二十五···——逐次分批多檔位,每一檔對應一個批次的出貨量。
她在這個基礎上又加了一行備註:如果利得稅訊息提前釋放,所有點位下調。
市場從來不是一成不變。
下課之後她沒有立刻走,在教室多坐了一會兒等圖書館開門。
午後的陽光從西邊的窗子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道溫暖的光帶,塵埃在光柱裡緩緩浮動。
她坐在那道光旁邊看了一會兒窗外,然後收拾好書包往圖書館去。
圖書館的老位置空著,像是專門給她留的。
她坐下來翻開那本城市規劃的老書——已經看到第三章了,講的是戰後港島的土地政策和公屋建設。
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去,偶爾在邊角空白處用鉛筆寫幾個字,偶爾停下來想一會兒,再把筆轉一圈接著看。
三點多的時候鍾杳合上書,走出圖書館,去了一趟校門口附近那家證券行。
大廳里人比前幾天少了一些,但氣氛比年前緊張得多。
電子行情板上的數字跳來跳去,紅的比綠的多,香港天線那一欄赫然寫著六塊八。
旁邊有幾個上了年紀的人圍在一起說話,聲音壓得低低的,語速很快,像是在商量什麼緊急的對策。
鍾瑤看了一眼長實的報價——十一塊四,比昨天收盤漲了一毛五。
成交量正常,買賣盤厚度尚可,盤面上沒有明顯的大額拋壓。她站了大約十分鐘,看到幾筆幾十萬股的成交被推上去,沒有跟風盤追漲的跡象,還算穩健。
她轉身出來的時候,門口有一箇中年男人正拿著電話聽筒在撥號,手指在撥號盤上轉了一圈又一圈,像是急著聯絡什麼人。
她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聽見他對著話筒說:“那批合和的票,今天能不能掛出去?對,全部,不管多少都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