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本來靠著在森林裡摘野果就能活的（2）
人類到底有多擅長於遺忘呢？一旦得到，日子漸長，便忘了當初踮起腳尖扒著窗子偷看對方的心情。
正如此刻，KTV包廂裡，銷售總監嘶吼著《精忠報國》，破音的嗓音像砂紙打磨著耳膜，孫斐縮在角落的陰影裡，聽著躺在對面沙發上醉酒的蔡忠賢發出的如雷鼾聲，腦子裡又一次冒出了艾爾曼和寧古塔也沒有啥區別的念頭。
兩輪筆試，一次群面，五輪單面。孫斐殺出重圍才拿到的這份工作，如今在沒完沒了的黃段子和永無止境的下作試探中，似乎不再耀眼。
與孫斐的悶悶不樂不同，包廂裡的管理層們怡然自得。他們要麼引吭高歌，藉著歌詞感謝孟總的栽培；要麼端著酒杯，情真意切地表達感激；要麼甚至掏出筆記型電腦，在搖晃的燈影裡滿臉嚴肅地繼續加班。
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辦法在KTV裡“上班”，力求讓孟總滿意。而他們所有人的另一共性，便是能假裝完全聽不見蔡忠賢那彷彿要震翻天花板的呼嚕聲。
本不用配合來此處感受荒謬的陳見川，坐在孫斐正對面。他與孟總毗鄰而坐，談論著徽州的發展。孟總對陳見川極為讚許，令其他人也紛紛向陳見川敬酒。
觥籌交錯間，蔡忠賢癱在沙發上，像一攤正在融化的肥肉。他的襯衫釦子崩開了兩顆，露出滿是汗毛的肚皮，隨著呼吸劇烈起伏。皮帶鬆垮地掛在胯骨上，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毫無尊嚴的鬆弛感。
孫斐忍不住想，能混到管理層果然得有表演基因，大家居然能對這般醜態熟視無睹。同時，她也很好奇，這個蔡忠賢搖頭的時候到底會不會被自己的豬耳朵打到？都說耳朵大的人有福氣，那他的福氣，是不是就是自己的黴運？
時間逼近凌晨。趁著孟總去洗手間的間隙，財務總監姐姐主動坐到了孫斐旁邊，把果盤推到她面前：“吃點東西吧，你臉色差得很。”
“謝謝姐。”孫斐拿著叉子，戳了一小塊西瓜，迅速調整表情，恢覆了職業性的微笑。
“不要太把他當回事，我們都在你這邊。”財務總監壓低聲音，“來KTV的路上，孟總說了，讓我們之後對你多照顧些。明天他就走了，日子還是照過。”
世間之事真是奇妙。隸屬於同一家公司的領導對孫斐極盡折磨，而本該存在猜忌關係的合作方，卻在近三年的相處裡磨合出了真情實感。
孫斐明白，這番話既是同情，也是孟總的授意。孟總看不上蔡忠賢的做派，不希望他把孫斐擠兌走後換自己人來“監視”運營。與其未來和蔡忠賢周旋，不如留住知根知底的孫斐。
被權衡利弊後成了不錯的選擇，不管當中是算計佔了上風，還是情誼起了作用，孫斐都不介意。職場本就是個巨大的草臺班子，大家都是在演戲，只要片酬到位，戲路穩定，誰演不是演呢？
“知道，謝謝姐。我會在這裡好好幹的。”孫斐重重點頭，語氣堅定。
話音剛落，蔡忠賢忽然鯉魚打挺般猛地坐起，大喊一聲：“我要唱歌！”
財務總監嚇了一跳，強壓情緒，嬉笑道：“蔡總做人做事，真是出乎意料啊。”
蔡忠賢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汗，眼神渙散，跌跌撞撞走向點歌臺。他的手剛要碰到話筒，突然又像被什麼牽引著一樣，捂著嘴衝出了門去。
“孫斐，你得去廁所看看，估計你領導吐了。”銷售總監按下了暫停鍵，擔憂道，“別到時候出個什麼好歹。”
“那怎麼行？孫斐一個女孩，去男廁所門口等麼？”財務總監沒好氣地說，“你和他不是志趣相投麼，要麼你去看看？”
銷售總監自知失言，癟癟嘴：“那又不是我領導，我去幹嘛？”
其實若是換了之前的領導周思邈，孫斐肯定會去等。但周思邈從不允許女員工去酒局，也不會做瓜田李下之事。而現在在裡面大吐特吐的是蔡忠賢，孫斐除了想罵一句“活該”，全然沒有去看顧的心情。
她的腳像灌了鉛。人真的沒辦法對骨子裡瞧不起的人太客氣。基於此，孫斐決定裝傻。她對這份工作的熱愛度，遠不及她對自己的忠誠。
“我去看看。”陳見川主動站起身，為孫斐解了圍。
“欸，怎麼也不能讓陳總去。”銷售總監趕忙接下了任務，“我去，我去。”
就在銷售總監剛走到陳見川旁邊時，KTV工作人員急促地推開了包廂門，臉色難看：“你們好，你們的領導在洗手間被一個喝醉的人吐了一身，你們看誰能去幫個忙？以及，清潔費我們得另收。”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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