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見得?」萬曆帝皺了皺眉頭,語氣帶著一絲疲憊。
案頭堆積如山的奏本,讓他無暇仔細推敲這份,來自藩屬國的瑣碎冗長且廢話連篇的文書。
朱常洵分析道:「我大明為李朝復國,距今已近四年,足以令其恢復生息,李朝自稱三千里江山,何至於這般哭窮?此舉分明是欺瞞父皇,是為『欺君』。大明使節代表天朝威嚴,李朝竟還需勞煩父皇特旨才肯供應錢糧?他們忘恩負義,拒供錢糧,坐視冊封使團斷糧,此舉更是欺君,還陷我大明於『辱國』境地。」
侍立一旁的田義聽到「辱國」二字,心內咯噔一聲,微閉的眼睛驟然睜開。
事情的性質,瞬間變得嚴重了。
果然,萬曆帝雙目一瞪,聲音沉了下來:「沒錯,使團斷糧,便是辱國!」
對於國與國之間,「辱國」二字,往往意味著邦交破裂,甚至兵戎相見。
田義躬身介面:「已讓兵部加急處置此事,興許能挽回。」
「能否挽回,要看冊封使團應變能力,至於讓兵部處置,可曾算過時辰?」
朱常洵頓了頓,切入關鍵,「李宗城的奏報從釜山送至京城需多少時日?批閱後發交兵部,兵部公文再遞迴釜山,又需多少時日?」
萬曆帝略一沉吟,臉色驟變,猛地一拍御案,怒喝道:「李昖這廝,可惡至極!」
他已想通關竅,李宗城奏稱七日後斷糧,而奏書在路上已走了十天。
即便此刻立刻下發指令,公文往返至少需二十天。
等旨意抵達釜山,使團早已斷糧十三日。
如果這段時間無處拿到錢糧,天朝使團將在倭人眼皮底下,淪落到斷糧乞食的境地,這是鐵板釘釘要造成「辱國」。
此前萬曆帝只氣惱李朝推諉,卻因奏本太多,政務繁重,李宗城這事涉及錢糧數目又不多,認為能解決錢糧問題就行,沒有時間去多考慮幾層。
經兒子一提醒,他立刻發覺其中潛藏巨大危機。
這不僅關乎大明顏面與威嚴,也會向倭人暴露大明的弱點,以及大明與李朝之間的裂痕。
「封事堪憂……封事堪憂啊!」萬曆帝揉著發脹的額角,又是憤怒又是憂愁,倍感無力。
即便看穿了李昖的算計和欺君,在當前倭患當前的局面下,大明也難對其施以有效的懲戒,更別說誅殺了。
朱常洵適時流露出孩童般的怯意:「孩兒有罪,未能為爹分憂,反添煩惱。」
聽萬曆帝道出「封事堪憂」,朱常洵心內感慨,老爹並不昏庸,千頭萬緒困擾中,稍稍提醒一句,就能看透表面,抓住主要問題,預料到後果。
其實,李朝向大明皇帝稱臣,表面恭順,可人家在國內僭越自稱朕,也是半公開的事情,軍權。財稅。內政絲毫不受大明節制,暗地裡還總是打著制約大明的小心思。
而歷史走向是:冊封結束後不久,豐臣秀吉就撕毀和約,再次發動對李朝的入侵戰爭,李朝趕緊再向大明求援,內憂繁多的大明,又要為李朝大出血,加劇大明國運衰落。
「不,你做得很好。無罪,且有功!」萬曆帝面對愛子,努力緩和神色,「若非吾兒提醒,朕幾乎誤了大事,為父要多加獎賞於你,你想要什麼?」
「孩兒……想看大海。」朱常洵輕聲說出。
這是為實現「下海」目標邁出的第一步。
他清楚沒那麼容易,但還是要提出來,給老爹先做做思想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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