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很安靜,安靜得有些壓抑。客廳的擺設和一年前沒什麼變化,金師傅的遺像掛在牆上,像框擦得乾乾淨淨,前面供著一盞長明燈和幾盤水果。水果是新鮮的,應該是金花經常換。屋裡有一股淡淡的藥味,混雜著老人身上特有的氣息。
“阿姨,您這病......什麼時候的事?”張有斐輕聲問。
金母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陣,眼眶裡慢慢蓄滿了淚。她的左眼還保留著完整的表達功能。她咕噥了幾聲,拚命想說什麼,但舌頭不聽使喚,只發出幾個支離破碎的音節,口水就又從嘴角淌下來,她急得渾身發抖,左手在空氣中亂抓。
“您別急,慢慢說。”張有斐從茶几上抽了張紙巾遞給她。
金母接過紙巾,卻沒有擦嘴角,而是用左手攥著。她深吸了幾口氣,終於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作......孽......作孽啊......”
“阿姨,您是不是知道什麼?”張有斐壓低聲音,儘量讓語氣聽起來不那麼急迫,“您是不是想說,金師傅去世那天晚上的事?”
金母聽了先是一愣,然後拚命搖頭,身體往沙發裡縮,右手依舊蜷在胸前一動不動,左手在空中慌亂地擺著,像是在驅趕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不......不......”
她的眼淚終於淌下來了,順著臉上深深的皺紋橫流,滴在蜷縮的右手上。
張有斐不忍心再逼問。不管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她一定是知情人。但她不想說,也許也不能說。
“阿姨,沒事沒事。”他放緩了語氣,輕輕拍了拍金母的左手。那隻手骨節粗大,皮膚粗糙,是操勞了一輩子的手。“我不問了,您別激動。我就是來看看您,沒什麼別的事。”
金母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呼吸不再那麼急促了。
“阿姨,金花平時上班,家裡誰照顧您?”他問。
金母擺了擺左手,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自己能行。張有斐環顧四周,茶几上放著半碗已經涼透的粥,旁邊是一碟鹹菜,鹹菜碟裡還剩著幾根蘿蔔條。粥碗裡的勺子搭在碗沿上,粥面上凝了一層薄薄的米油。看樣子金花早上出門前給她準備好了飯,但她吃得很少。
又坐了一會兒,張有斐起身告辭。金母不能送他,只是歪在床上,用那隻還能動的左手朝他揮了揮。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金母躺在床上裡,右半邊身子一動不動,左半邊身子微微發抖,像一片被風吹得簌簌作響的枯葉。老人眼睛閉上,發出均勻的喘氣聲,儼然已經睡著了。
張有斐拉開門,走廊裡瀰漫著燉白菜的味道,不知是哪家在做午飯。他正準備出門,忽然心裡一動,金花的臥室就在入戶門左側,門虛掩著。
他知道不應該看。但他還是推開了那扇門。
金花的臥室不大,收拾得乾淨整潔。床鋪得平平整整,被子上蓋著一條淺綠色的床罩,枕頭上鋪著一塊白色蕾絲的枕巾,邊角壓得整整齊齊。窗臺上擺著兩盆綠蘿,葉子油綠油綠的,看得出經常有人澆水修剪。靠牆的衣櫃門關得嚴嚴實實,桌上放著幾本書和一本臺歷,檯曆翻到當前月份,上面用藍筆標註著排班日期,字跡清秀工整。整個房間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洗衣粉香氣。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床頭櫃上。
那是一個大象玩偶。
和金花鑰匙扣上的那個小象是同一個造型:深灰色的絨布身體,圓滾滾的肚子,四條短粗的腿。但這個是放大了好幾倍的版本,大約有三十釐米高,端端正正地擺在床頭櫃正中央,背靠著檯燈底座。看來,金花真的很喜歡大象。
樓道里傳來腳步聲,他回過神來,悄悄退出房間,把門關回原來的角度,轉身下樓。走到一樓單元門口,冷風灌進來,他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回到水廠,他沒有去辦公室,而是站在廠門口的杏樹下,撥通了齊曉軍的電話。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起來,那頭傳來齊曉軍有些沙啞的聲音:“有斐,又查到了什麼?”
“我今天去看了金花的媽媽。”張有斐靠著樹,樹皮粗糙冰冷,硌得他後背有些不舒服。他把金母中風偏癱的情況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齊曉軍才開口:“金花絕不無辜。你想想,金師傅去世那晚她也在場,那三個人跑了,她卻一言不發,沒有一句怨言,這說不通。”
他頓了頓,又問:“她現在跟那個矮胖男人還有聯絡嗎?”
“我不知道。”張有斐說,“上次在水語青城之後,我再也沒見過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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