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廠埋凶二十年》第38章 拉鏈(1)

作者:白素針兒·1個月前

搜尋範圍不斷加大。從半山腰那處石臺翻過去之後,山溝裡幾條土路通往不同的方向,每一條都要查,每一輛在那個時間段進出過周邊路口的車都要篩。

省道收費站的監控錄影被複製回來,幾個民警三班倒盯著螢幕看了兩天兩夜,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周邊村落的走訪也在同步進行,民警們拿著張鵬飛和郭海軍的照片挨家挨戶敲門,問有沒有見過這兩個人。有沒有見過可疑車輛。問到第三天,終於有一個放羊的老漢說,大概一週前見過一輛白色的麵包車停在土路邊,車身上沒有字,不像做買賣的,也不像走親戚的。再問車牌,老漢搖搖頭,說記不清了。

距離郭海軍失蹤已經過去了整整八天。八天裡,西郊派出所的民警們幾乎沒有睡過一個整覺。老周的眼睛下面掛著一對烏青的眼袋,小劉在值班室泡茶的時候站著睡著了,熱水從杯子裡溢位來流了一桌,直到燙了手才猛地驚醒。張華嘴上起了兩個燎泡,說話時嘴角扯得生疼。

齊曉軍的咳嗽加重了。說幾句話就要停下來壓一陣,再後來連抽菸都壓不住了,煙一吸進去就咳,咳得彎了腰,咳得眼淚鼻涕一起往外湧,整張臉憋得通紅。張華看不下去了,把自己的保溫杯推到他面前,說:“齊所,你這咳得不對,去醫院看看。”

“看什麼看,老毛病了,縣裡那破診所開的藥屁用沒有。”齊曉軍擺了擺手,端起保溫杯灌了一口熱水,熱水嚥下去又是一陣咳。

“那你去開個酒店房間睡一覺。你從回來到現在,加起來睡了有二十個小時沒有?”

“沒有,哪有那麼矯情。”

張華不說話,只是看著他。齊曉軍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僵持了片刻,齊曉軍終於鬆了口:“行行行,我睡一會兒。就在值班室躺躺,不耽誤事。有情況立刻叫我。”

他走進值班室,脫了鞋,躺在那張硬板床上。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轉。滑輪組的痕跡。放羊老漢說的白色麵包車。山溝裡那幾條岔路。線索在腦子裡攪成一鍋粥,怎麼也靜不下來。

與此同時,張有斐送張念回學校。大巴車駛出青城汽車站,沿著國道一路往南。張念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朵裡塞著耳機,頭靠著車窗玻璃,不知道是在聽歌還是在補覺。張有斐坐在他旁邊,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行道樹和農田,思緒翻飛。

金花是同性戀。這個真相像一把遲到了二十年的鑰匙,咔嗒一聲插進鎖孔,所有當年打不開的門一扇接一扇地彈開了。二十年前,金花為什麼要接近自己?他從來沒有認真追問過這個問題。那時候他是水廠最年輕的廠長,廠裡唯一的大學生,雖然木訥。書呆子氣。聽不懂玩笑,但前途是光明的,人生軌跡是清晰可見的。金花幫他在食堂佔座。幫他整理檔案。在他加班時默默帶一份熱飯......這些舉動,現在看來,不是好感,是算計。她需要一個正當的。被所有人看在眼裡的“戀人”。這個人不能太聰明,不能太敏銳,不能太有攻擊性。而他張有斐,水廠廠長,適婚男青年,老實人。簡直是為這個角色量身定做的。

他搖了搖頭,只覺得心裡一陣苦澀。他腦子裡一直在想,如果當年金花真的把父親怎麼被三個徒弟背後羞辱。怎麼突發急病。怎麼在酒桌上倒下。而那三個人怎麼連120都不撥就跑了這些事情告訴他,他敢像張鵬飛那樣,拋下一切去幫她復仇嗎?

算了。他這輩子最大的優點和最大的缺點,就是善於在正確的時機說“算了”。在黃龍口水廠看了二十年大門,他也學會了自嘲,但骨子裡那個面對風險時優先計算損失。面對代價時優先選擇放棄的張有斐,從來沒有變過。他不光輸在金花是同性戀這件事上,他輸在從一開始就不是那種可以為一個人不顧一切的人。金花從來沒有在他和鵬飛之間做過選擇,因為根本不需要選。一個是為她設計了復仇計劃的律師,一個是被當了兩年的“正當幌子”的書呆子廠長。

從一開始,他就滿盤皆輸。

想到這,他反而鬆了口氣。大巴車在服務區停了一下,張念醒了,迷迷糊糊問了一句“爸,到哪兒了”,張有斐說“快了,還有二十分鐘”,張念“哦”了一聲又閉上眼。張有斐掏出手機,給齊曉軍發了一條微信。

齊曉軍沒有睡著。他躺在值班室的硬板床上,腦子裡還在飛速運轉。手機震了一下,他摸起來一看,是張有斐發來的微信,只有短短幾個字。

“金花和鵬飛是戀人關係。”

齊曉軍猛地坐起來。他盯著螢幕上那幾個字看了好幾遍,然後開始咳嗽,越咳越厲害,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那個矮胖男人,不是男人。當年齊曉軍和張有斐去水語青城查業主名單的時候,看到“張鵬飛”三個字後面的性別欄裡寫著“女”,就翻過去了。他們要找一個男人,怎麼會去查一個女人?可如果一個女人穿著黑西裝。留著短髮。體型偏胖。嗓子又天生低沉呢?張莉屋裡那聲“走遠了嗎”是女人的聲音,張有斐當年就說“像男人又像女人”,馬君看到“無頭鬼”穿黑西裝黑皮鞋。馬君有黃斑病變,中心視力缺失,他盯著張鵬飛看的時候看不到頭,就用餘光掃到身體的輪廓,大腦自動拼出來一個“沒有頭的人”。

不是鬼,是病。不是男人,是女人。

齊曉軍把腿從被子裡抽出來,光著腳踩在地上,涼意從腳底板竄上來,整個人反而清醒了。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筆,在“矮胖男人”四個字上畫了一個重重的叉,旁邊寫下“張鵬飛(女)”。然後從張鵬飛的名字旁邊拉出一條線,線上寫著兩個字:金花。又拉出另一條線,寫著三個字:戀人。

他盯著這張關係圖看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給張有斐回了一條微信:“收到。像是拉鍊找到了拉頭。”

他放下手機,把腳塞進鞋裡,繫鞋帶的時候手指還在微微發抖。整個拼圖在他眼前自己翻了個面,正面朝上,嚴絲合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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