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廠埋凶二十年》第40章 契合的靈魂(1)

作者:白素針兒·1個月前

第40章 契合的靈魂金花在張鵬飛家的客臥睡了一夜。那床舊棉被有一股淡淡的樟腦味,被套乾乾淨淨的,枕頭上有洗衣液的清香。她睡了很長一段時間以來第一個安穩覺,不用擔心隔壁房間傳來父親的鼾聲和母親的嘆息,不用擔心半夜被父親的謾罵驚醒之後盯著天花板再也睡不著。

第二天早上,張鵬飛開車送她回家。銀灰色吉利停在巷口那根歪脖子槐樹下面,金花下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駕駛座上的女人。張鵬飛衝她做了個“快去吧”的手勢,金絲眼鏡在晨光裡閃了一下。金花想說謝謝,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輕了,最後只說了句“路上小心”。車開走了,她還站在槐樹底下,看著那輛吉利拐過巷口,消失在早起買菜的人流裡。

推開家門,金師傅正坐在客廳的方桌旁喝粥。他一夜沒怎麼睡,臉上帶著宿醉之後的灰白,眼白裡全是血絲。看見金花進來,粥碗往桌上一頓,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你還知道回來?一晚上去哪兒了?一個大姑娘家夜不歸宿,像什麼話!”

金母聞聲從廚房出來,眼圈紅紅的,顯然也一宿沒閤眼。“你爸問了你一晚上,你去哪了?怎麼也不打個電話回來說一聲?”

“朋友家。”金花說。聲音不大,但沒有像往常那樣低著頭。

“朋友?什麼不三不四的朋友!”金師傅站起來,“你自己照照鏡子,你看看你穿的是啥!”

金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她自己的衣服洗過了還沒有幹,身上穿的是張鵬飛借給她的一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衣服看著很貴,領口還彆著一枚銀色的胸針,是金花自己的衣服裡從來沒有過的款式。她沒有解釋,也沒有頂嘴,只是走過去給自己倒了杯水,喝完,放下杯子,轉身拉開門去上班了。走到巷口,她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她忽然覺得胸口不那麼悶了。就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把她心口上堵了很久的那團棉花輕輕地拽出來了。

自那天起,張鵬飛開始頻繁約她。“順便路過你們水廠門口,剛好趕上你下班”,“順便多買了一張電影票,不看浪費了”,“順便發現了一家新開的砂鍋麵,你肯定愛吃”。每次都是順便,每一次都順得恰到好處。金花後來才想明白,這世上哪有什麼“順便”,不過是有人花了心思又不願讓她覺得虧欠。她每次都說“你又順便”,張鵬飛每次都說“我就是順便”,然後兩個人對視一眼,金花先笑,張鵬飛嘴角也翹起來。

她們一起吃飯。逛街。逛公園。金花發現張鵬飛懂得很多她從來沒接觸過的東西,她知道青城哪條巷子深處藏著一家開了三十年的釀皮店,釀皮是自己手工洗面洗出來的,切的比手指還寬,澆上託縣辣椒炸的油,再倒一股老陳醋,一碗下肚酸辣爽快;她知道哪個季節去清水河邊能看到最美的日落,太陽從兩座山之間沉下去的時候,河面上金光碎成千萬片,像有人往水裡撒了一把金子。張鵬飛總是主導的那個人,去哪兒。吃什麼。幾點集合,安排得明明白白。金花只負責到場,到了之後就會發現一切都已準備妥當。她第一次感到被人照顧原來是這樣一種感覺,有人自然而然地把你放在心上,就像她家的每一樣東西都在恰到好處的位置上,沒有刻意,只有用心。

她們也聊天。聊工作。聊童年。聊那些小時候想做但沒做成的事。金花說她小時候最喜歡畫畫,在作業本背後畫了好多小人,後來被她爸發現了,說畫畫耽誤學習,把那些畫全撕了。張鵬飛說那好辦,第二天就帶她去逛了青城最大的美術用品店,給她買了一套水彩顏料。一沓素描紙。三支不同粗細的畫筆。金花拿著那盒顏料站在美術用品店門口,覺得手裡捧的不是顏料,是一扇被重新推開的門。

一日傍晚,兩人窩在張鵬飛家客廳的舊沙發上一起看電影。電視櫃上那臺老式DVD機讀盤的時候發出嗡嗡的響聲。DVD放的是一部法國電影,講的是一個叫艾米麗的女孩,從小被父親誤診為心臟病,被關在家裡長大,後來她搬到了巴黎,在一家咖啡館打工,用自己的方式偷偷幫助身邊的人,她幫盲人過馬路。幫受欺負的小夥計報仇。幫孤獨的老人找回年輕時的記憶。

金花抱著靠墊縮在沙發角落裡,看的十分出神。看到艾米麗在空蕩蕩的房間裡一個人吃晚飯。一個人看電視。一個人對著鏡子做鬼臉的時候,她的眼眶溼了。她覺得熒幕上那個孤零零的女孩像自己,又不像自己。像的是過去,不像的是現在,因為,此刻她不是一個人。

電影結束,片尾字幕緩緩升起,手風琴的旋律還在客廳裡迴盪。

“你有點像她。”張鵬飛靠在沙發另一端。

“誰?”

“艾米麗。天真,善良,總是替別人著想,卻從來不讓別人替自己著想。”張鵬飛放下茶杯,轉過頭看她,“你比她更安靜。你是那種受了委屈都不說的人。”

金花把靠墊抱緊了一點,下巴埋在靠墊的邊緣裡,露出一雙眼睛看著張鵬飛。片刻後,她搖了搖頭:“不對。你才是艾米麗。滿腦子有趣的鬼點子,古靈精怪,總是偷偷幫別人卻不留名字。”她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連名字都特別。張鵬飛,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以為是個男的。”

張鵬飛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不設防的坦誠,像是打算讓金花看一些她從來沒給別人看過的東西。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下面一層抽出一本老相簿,翻到第一頁,推到金花面前。

第一張照片裡是一個孩子,剃著寸頭,穿著藍色條紋T恤和深色短褲,腳上蹬著露趾涼鞋,手裡舉著一把玩具槍,對著鏡頭做出瞄準的姿勢。眉眼之間能依稀認出是張鵬飛,但那副男孩打扮讓金花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第二張是小學畢業照,第三排最邊上那個矮個子——還是寸頭,穿著藍色的校服,面無表情地看著鏡頭,和身邊那些扎馬尾。戴蝴蝶結的女孩們站在一起,格格不入。第三張是大合影,十幾歲的張鵬飛被父母擁在中間,父親臉上掛著笑,母親面無表情,而張鵬飛留著板正的寸頭,穿著一件明顯是男孩款式的格子襯衫,眼神里透著一股彆扭和不甘。

張鵬飛翻著相簿,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她家三代單傳,爺爺臨終前拉著她爸的手說“一定要生個孫子”,她爸跪在床前發了誓。後來她媽懷她的時候,肚子尖尖的,愛吃酸的,所有過來人都說肯定是兒子。她爸連名字都提前取好了,張鵬飛,寓意鵬程萬里,展翅高飛。結果生下來是個女兒。

她爸不死心,從小給她剃寸頭。穿男裝。買玩具槍和變形金剛,逢年過節帶她回老家,親戚們對著她說“這孩子長得真英氣”,她爸就在旁邊笑,好像只要他堅持把她當兒子養,她就真的能變成兒子。她媽也從來不敢反駁,因為在家裡她爸說了算,和金花的爸爸一樣。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不對勁的。”張鵬飛翻到最後一頁,合上相簿。“可能是小學三年級,學校搞文藝匯演,老師讓女生統一穿裙子站在前排。我穿著校服褲子站在最後一排最邊上的位置,一整場演出都沒敢抬頭看臺下。也可能是初中體檢,醫生喊我名字的時候看了一眼體檢表,又看了一眼我,說‘不好意思,我以為你是男生’。也可能是高中畢業照,全班合影,我站在男生和女生中間,不知道該往哪邊靠。”

後來她考上了法學院。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她最後一次去理髮店剃了寸頭。她從鏡子裡看著推子從額頭推到後腦勺,青灰色的頭皮一寸一寸露出來,心想這大概是她最後一次剃這種髮型了。

大學四年,她開始偷偷留長頭髮,偷偷看時尚雜誌,用獎學金買第一支口紅。第一條裙子。第一雙高跟鞋。寢室裡的女生以為她談戀愛了,笑著說她終於開竅了。她只是笑笑,沒解釋。不是戀愛,是覺醒。她花了二十多年才明白,她不需要替她爸完成那個“生個兒子”的願望,她不是替代品,她本來就是完整的人。

畢業後她考了律師資格證,進了律所,第一次出庭之前她去燙了頭髮,微微蓬鬆的短髮,很精神。走進法庭的時候,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但她的聲音沒有抖,她的邏輯沒有抖,她的眼神沒有抖。那場官司她打贏了,老師在庭下拍著她的肩膀說你天生是幹這行的料。從那以後她留起了長髮,開始穿西裝套裙,開始穿高跟鞋,開始按照自己的意願活。

“但是性格改不了了。”她把相簿收回書架,重新靠回沙發裡,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骨子裡還是那個寸頭小男孩。法庭上強勢,說話直接,不喜歡拖泥帶水。也不夠溫柔。”

金花搖搖頭說:“你不用改。這樣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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