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劭廷眼神微微一沉。
“你別不高興,是我問阿榮的,他不敢不說。”倪仲堯先一步截斷他的不悅,身形已有些佝僂的他,家主的氣勢依然很盛,“劭廷,我同你講過,我們和他們不是一路人。”
“不過是各取所需而已。”倪劭廷語調平淡地說,“方啟孝想洗白轉型吃下德禾的院線,我要他交出我要的人,一樁很公平的交易。”
“你要什麼人,需要問到他頭上?”倪仲堯不贊同地搖搖頭,轉而道,“我不是跟你說了,那件事不是劭輝指使的,他還沒那麼喪心病狂,是手底下一些膽大包天的人自把自為。”
倪劭輝是倪劭廷二叔倪振鵬的長子,和他這個長房長孫相差不過幾個月,卻從小活在他的光環下。
前幾年倪劭廷出國留學,是倪劭輝在家族中最風光得意的日子,然而去年,倪劭廷的外公許友懷過身,他回港奔喪,一切便不同了。
他不僅是倪家的長子嫡孫,許友懷更將名下不少產業留給了這個寶貝外孫,一時間,倪劭廷風頭無兩。
倪劭輝沒辦法接受這落差。他曾是眾星捧月的“倪少”,一朝跌落神壇成了陪襯的綠葉,現在大家再提倪少先想到的都是倪劭廷。這份怨氣日積月累,他在外飲酒應酬時,就經常口出怨言,對這位堂兄多有不忿。
一些急於攀附又怕押錯寶的人,便自以為揣摩到他的意思,想出了那招昏聵的險棋,除掉倪劭廷。
手法簡單粗暴,也幸虧是臨時起意,那些人沒腦子周密謀劃,一擊不中,還讓倪劭廷在唐詠心誤打誤撞的幫助下逃過一劫。
倪劭廷聽得出來,他阿爺想粉飾太平,畢竟自己只是受了點不算致命的傷,而倪劭輝也是倪家的孫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壓下他受傷的訊息,也是不想外人聯想到倪劭輝的身上,鬧出內鬥的醜聞,影響家族名聲和生意。
倪劭廷理解這份顧全大局的心思,但不認同,他向來就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惹到他,就必須付出代價。
“阿爺,您是怕我動他?”他修長的手指摩挲著腕間名貴錶盤的邊緣,“您放心,他那麼蠢,如果我要動手,那他現在應該在警署,而不是還在外面飲酒作樂。”
“劭廷,家和萬事興,劭輝畢竟是你弟弟。”倪仲堯沉聲道,目光復雜地看著這個最像自己也最讓自己驕傲的孫子,“我已經打了他一頓,也收了他手頭幾樁要緊的生意,這件事,到此為止。”
“到此為止?”倪劭廷緩緩搖頭,語氣很冷,“阿爺,阿昌的仔才七歲,阿Sa躺在深切治療部沒醒。我要給他們,也要給其他跟著我做事的人一個交代。我見方啟孝,只是要他交出真正該負責的人,討回該討的債。這個要求,唔算過分吧?”
他頓了一下,“如果隨隨便便推兩個四九仔出來頂罪就能相安無事,那他們今日可以放我冷槍,聽日就敢在我車底放炸彈,規矩壞了,以後我還怎麼做事?”
書房內一片寂靜,只有古董座鐘規律的滴答聲,彷彿敲在人心上。
倪仲堯沉默了,他知道孫子說得對,如果是自己年輕的時候,恐怕手段會更激烈更不留餘地,逆鱗之所以稱為逆鱗,正是因為不可觸碰。
“阿爺,樹大分枝,枝椏有長有短,自然也有好有壞。”倪劭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太平山的夜晚,總是格外靜謐,也格外壓抑。
“現在倪劭輝只是蠢,但是他耳仔軟,難保將來聽人慫恿,變得又蠢又壞。所以我只能應承你,今次,我放他一馬。我也沒興趣插手二叔的家事,替他教妻教子。”
他轉過身,背對著窗外的黑暗,面向書桌後蒼老卻依然精明的倪仲堯,話語裡帶著剋制的清醒:“但沒有下次,如果他再行事無狀,不知分寸,我不會再......”他終究還顧忌著老人的心情,沒將話說絕,轉而提醒,“而且,阿爺,你剛才說,我們和方啟孝不是一路人,這句話你或許應該和倪劭輝說,和他們走得近的,一直不是我。”
說完,他微微頷首:“沒其他事的話,我先回去了,阿爺早點休息。”
不等倪仲堯回應,他便轉身,拉開了書房沉重的木門,步履沉穩地走入走廊的陰影之中。
書房內,倪仲堯獨自坐在寬大的椅子上,良久,深深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有無奈有疲憊,但最終,竟又不剋制地笑了出來。
不怒自威,有理有據,恩威並施,又留有餘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