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離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一片被她的眼淚和手掌一起覆蓋的暖意，忽然覺得，這間被海風和舊時光圍起來的齋戒所，比他從前來過的任何一次都要亮一些。
禁墟【靈媒】在那一瞬間發動了——極細微的震顫從他的掌心順著兩人相貼的手傳過去，又沿著她的指尖逆流而回，在一來一往之間織成了一道細不可見的、精神力層面的連線。
承諾生效了。
“是嗎？”卜離發自內心地笑出來，抬眼看向她，日光落在他眼底，把那層慣常的、被沉默打磨得平首的光澤融化成了另一種更溫潤的亮，“歡迎你加入【靈媒】，祝如願。”
祝如願的眼淚終於止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像是要把那些還沒來得及溢位來的水汽全部收回去，用袖子胡亂蹭了一把臉，後知後覺有些不好意思：“讓前輩們看笑話了。”
她說之前還特地清了清嗓子，但嗓音還是帶著哭過之後那種軟塌塌的、鼻音很重的啞，聽起來很是可憐。
卜離看著她這副樣子，沒有收回手，只是就著那個姿勢輕輕握了一下他還沒有完全鬆開的小手，安撫道：“沒關係，這裡沒有會人笑你。”
“隊長，你騙我。”祝如願偏過頭指著一道黑斗篷開始委屈地告狀，“小花兒前輩說我再哭眼睛就要腫成悲傷蛙了，他笑我，還笑得辣麼大聲！”
卜離忽然感受到了那種來自老隊友的叛逆，好不容易不哭了，再哭難道你哄？
他明知道屍體己經沒有知覺，早己脫離了痛覺和觸感的範疇，可他還是動動手指。
那道黑斗篷像是接到了什麼無聲的指令，沉默地走到他身邊來，站定，帽簷壓得低低的。
卜離瞪了他一眼，然後抬手，掌心落在那道黑斗篷的頭頂，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他拍完之後收回手，偏過頭來看向祝如願：“好了，隊長給你出過氣了。”
吳通玄也不知道祝如願是怎麼能聽到死者說話的，可能跟賜予她神墟的赫爾墨斯有關？但他無法完整的複製神墟，也聽不到亡靈說話。
雖然有些可惜，但他被這一幕感染，嘴角那點弧度越彎越深，終於沒忍住，從喉嚨裡溢位一聲短促的、被壓了一半又沒能完全壓住的笑聲。
他偏過頭去咳嗽了一聲，把那個笑偽裝成嗓子不舒服的樣子，然後轉回來，看著卜離，目光裡帶著一種“你也有今天”的、看戲看得正起勁的促狹：“看不出來啊小梨兒，你還有這本事。”
不出意外得到了卜離的白眼。
吳通玄笑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收住。
卜離以前也是鮮活的，只是在接連失去隊友後，就被死亡和孤獨磨得越來越沉默。
這些年，他自願被困在齋戒所，很清楚卜離身上揹負的東西有多重......是祝如願的出現，才將卜離身上那些沉沉的死氣慢慢卸掉。
吳通玄看著看著，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他胸腔裡也跟著鬆動了一點，欣慰道：“真好啊，真好......”
之後又嘮了幾句，在他們打算離開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吳通玄的聲音，帶著一點突兀的興奮。
“誒，那她是不是也得有個外號啊？”
卜離的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他。
吳通玄歪頭打量祝如願。
日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色光邊。
白淨的、面嫩的、可愛的，整個人看起來溫溫軟軟的，像是剛從鍋裡撈出來的一團白麵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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