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能不能指示？趙東來的車停在光明區分局門口時，天邊剛泛起一層灰濛濛的亮光。他帶著兩名幹警大步走進光明分局大門。程度正在值班室裡翻看鄭西坡的訊問筆錄，聽到腳步聲抬起頭，臉色微微一變，立刻起身迎了出去。
“趙局長！”程度啪地一個立正，右手抬到眉際，敬了一個標準的禮，聲音洪亮而恭敬。
趙東來沒有還禮。他站在程度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不容置疑：“程度，我來提大風廠的人。鄭西坡。王文革，還有昨晚抓的那批護廠隊員。釋放手續已經辦好了，市局法制處核准過的。”他身後的一名幹警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遞了過來。
程度沒有接。他保持著敬禮的姿勢，聲音依舊恭敬，但態度紋絲不動：“報告趙局長，大風廠的案件正在偵查階段，所有嫌疑人都不能釋放。而且，這是省廳督辦的案子。”
趙東來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往前逼近了一步，聲音壓低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怒火：“程度，你什麼意思？你是京州公安局的人嗎？我是你的頂頭上司嗎？我的命令你都不聽了？省廳督辦不假，但案子是在京州的地界上發生的，按屬地管轄原則，京州市局有權提人！手續我給你帶來了，你給我放人，立刻！”
程度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咬了咬牙，擠出幾個字：“趙局長，抱歉，不能放人。”
趙東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把推開程度，轉身對手下說：“走，辦手續。”
程度踉蹌了一下，穩住身子後，快步走到走廊盡頭，掏出手機撥通了祁同偉的號碼。
當趙東來帶著人推開訊問室鐵門的時候，鄭西坡正蜷在鐵椅上打盹。他身上那件橘黃色的號服在日光燈下格外刺眼，把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襯得愈發灰敗。趙東來愣了一下，隨即猛地轉過身瞪著跟在後面的程度，聲音驟然拔高了八度，怒意幾乎要從眼眶裡噴出來：“誰讓給鄭師傅穿這個的？！他是受害者！是工人代表！你們怎麼敢——”
程度站在門口，默不作聲，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一塊石頭。
趙東來狠狠瞪了他一眼，快步走到鄭西坡面前，彎下腰，語氣從剛才的暴怒瞬間切換成了關切：“鄭師傅，讓您受委屈了。我來接您出去。您先把這衣服脫了，跟我走。”
鄭西坡抬起頭看著趙東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忽然閃過一絲精光。他認出了趙東來，救兵來了。他靠在鐵椅上，嘴角浮起一絲小人得志的笑意，聲音沙啞但底氣十足：“我不脫。趙局長，不是我不給你面子。你看見了，他們給我穿這個——這是把我當罪犯了。我鄭西坡清清白白，憑什麼受這個侮辱？想讓我脫可以，讓陳老來。我見到陳老，就脫。見不到，我就穿著。”
趙東來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但他忍住了。他直起腰，對身後的幹警揮了揮手：“不用脫了。直接帶鄭師傅走。”，兩名幹警上前扶起鄭西坡，動作小心翼翼。鄭西坡昂著頭，跟著他們走出了分局大門。
大門外，祁同偉已經到了。
他就站在分局門口的臺階下，身後是兩輛省廳的警車和數名全副武裝的特警。深秋的晨風吹動他的警服衣角，肩章上的警徽在晨曦中泛著冷冽的銀光。趙東來腳步一頓，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了幾分，但很快又重新堆了起來，快步走下臺階主動伸出手去：“祁廳長，您怎麼來了？”
祁同偉沒有握他的手。他站在臺階下，目光越過趙東來的肩膀，看了一眼被兩名幹警扶著站在門口的鄭西坡，又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幾個護廠隊員，然後收回目光，落在趙東來臉上，冷聲質問：“趙東來，你的眼裡還有沒有省廳？還有沒有我這個廳長？”
趙東來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他緩緩收回手，站直了身子，語氣也硬了起來，帶著一絲冷笑和不以為然：“祁廳長，話不能這麼說。大風廠的案子是在京州發生的，市局按屬地管轄原則提人，程式上沒有問題。這是達康書記的指示。”
祁同偉猛地一掌拍在身旁警車的引擎蓋上，發出“skr“一聲悶響。他往前逼了一步，瞪著眼睛，聲音驟然拔高：“達康書記能指示，那李省長能不能指示？我問你——李省長能不能指示？！”
趙東來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他的手掌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這話他沒法接，也不敢接。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緩緩抬起頭，深深地看了祁同偉一眼，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祁廳長，今天這事，我會向達康書記彙報。”說完頭也不回地帶著人走下臺階，鑽進警車，砰地關上車門。京州市局的警車調轉車頭駛出了光明分局大院。
祁同偉收回目光，轉過身看了程度一眼，語氣恢復了平靜：“把人重新押回去。結案之前，任何人不得提人。”
程度啪地一個立正，聲音洪亮：“是！”他轉身朝一旁的幹警一揮手，幹警們立刻架起鄭西坡往回走。鄭西坡這下徹底破防了，被拖著往訊問室方向踉蹌走去，一邊掙扎一邊扯著嗓子嘶吼，聲音淒厲而絕望：“你們憑什麼抓我！我要出去！我出去以後一定要去上訪！要去紀委舉報！你們不得好死——”
程度跟在他身後走著，臉上掛著陰沉的笑容。他俯下身，在鄭西坡耳邊輕聲說了一句：“出去？能出去再說吧。都告訴過你，不要調皮了。”
祁同偉站在走廊，看著鄭西坡被重新押回訊問室的背影，轉過身對程度點了點頭，臉上難得露出一絲讚許的神色，抬手拍了拍程度的肩膀：“幹得不錯。組織需要你這樣能頂得住壓力的同志。”
程度渾身一震，眼睛裡迸出一種被點燃般的光芒。他挺起胸膛，雙腿併攏，右手抬到眉際，敬了一個此生最用力的禮，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廳長放心！程度絕不辜負您的信任！”
與此同時，省委書記辦公室。
沙瑞金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前的茶杯正嫋嫋冒著熱氣。他對面的沙發上坐著一個凌厲英氣的中年男人——新任漢東省檢察院反貪局副局長，侯亮平。
“亮平同志，歡迎你到漢東來工作。”沙瑞金的聲音平和而沉穩，“漢東的形勢你是知道的，幹部隊伍中存在不少問題。你之前在最高檢，辦了不少大案要案，能力和魄力我都有所耳聞。把你從幽州調過來，是組織上對你的信任，也是對你寄予厚望。在反貪工作中，要堅持依法辦案，既要打虎，也要拍蠅。要敢於碰硬，但也要講究方式方法。省委會全力支援你的工作——上不封頂，下不設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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