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豔抱著書包，眼睛卻一直盯著那幾只老鼠消失的方向。她咬了咬嘴唇，小聲開口，聲音發抖但內容不打折。
“老師，這裡可以養幾隻貓，正好抓老鼠。我家裡以前也鬧過老鼠，後來養了一隻橘貓就好了。我可以負責餵它們，不用食堂多花糧食，我的口糧分一點給貓就行。我保證會選脾氣好的貓養，絕對不會影響實驗室。”
趙極看著她，又看了看張衛國。笑了一下。
“看來王豔同學很喜歡貓啊。那就養幾隻，讓它們在山洞裡自由活動，正好巡邏巡邏。山洞裡裡的老鼠交給貓來解決。”
王豔的臉一下子紅了。她剛才被老鼠嚇得尖叫，現在又因為能養貓開心得說不出話，抱著書包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布鞋鞋尖。
“謝謝老師。”
趙極把他倆帶進辦公室。這間辦公室是山洞裡新隔出來的，不大，一張木桌几把椅子，牆角放著一電報機和一個鐵皮檔案櫃。
趙極拿起暖水瓶給兩隻搪瓷杯子倒了水，一隻手端一杯遞到他們面前。孫啟和王豔同時站起來，雙手接過杯子。
“謝謝老師。”
“來，坐下我們聊聊。”
孫啟雙手捧著搪瓷杯子坐在椅子邊上，後背挺得筆直。王豔也捧著杯子坐下了，杯子裡的水在微微晃動，因為她的手在抖。趙極在他倆對面坐下，沒有問他們高考考了多少分，也沒有問他們對藥學有什麼看法。
“說說你們家裡的情況。”
孫啟把杯子擱在膝蓋上。
“我家在光東一個漁村，村子在海邊上。我爺爺那輩打漁為生，海上瘴氣重，村子裡隔幾年就鬧一次瘟疫。從那時候起我就想學做藥。老師，您的吡喹酮和阿莫西林幫了全國多少人。高考填志願的時候我第一志願寫了上海第一醫學院藥學系，後面四個志願填的也是同一個專業。我就要學這個，別的都不學。哪怕今年沒考上，明年我還考這個。”
趙極看著他。孫啟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每個字都咬得實。趙極把搪瓷杯子擱在桌上，點了下頭，轉向王豔。王豔低頭看著杯子裡的水，小聲開口。
“我家在哲江紹興。我從小身體就不好，三天兩頭跑衛生院。衛生院裡沒有好藥，感冒拖成支氣管炎，支氣管炎拖成肺炎，每年冬天都要住一次院。後來上了高中身體慢慢養好了，但那時候我就想，為什麼小病一定要拖成大病才能治，為什麼有藥的地方只有大城市。我填志願的時候沒跟家裡商量，自己填了藥學。我家裡是不太同意的，他們覺得我應該學師範或者文學。但我還是填了。”
趙極站起來走到檔案櫃前面，從裡面拿出兩份列印好的培養計劃遞給他們。
“你們把學校教材都帶來了吧。我這裡可沒有基礎教材，所有東西都是直接上實驗臺學習的。”
孫啟說：“都帶了，陳校長親自給我們準備的，連《高等數學》和《無機化學》也有”我跟王豔兩人一人一套，到了山裡沒人教也可以自學。“
王豔在旁邊使勁點頭。趙極拉開抽屜拿出一張自己手寫的課程大綱遞給兩人。
“很好。我安排你們先跟著實驗室裡幾位研究員學基礎教材，老範教你們藥理學，老朱教有機化學和藥物合成，小周教實驗操作規範。我要求你們一年的時間裡把基礎知識學完，然後跟著我進實驗室。書本上學到的東西再多，不如在實驗臺上多做幾遍。”
“你們是我回國後帶的第一批學生。”
趙極站起來走到電報機旁邊，背對著兩個學生自說自話。
“我在美國也帶過幾個研究生。那時候我是被強留下來的，心思不在帶學生上。按部就班地教，按部就班地考，讓他們跟普通畢業生一樣走出去就行了。但那不是我的學生，那是學校的。你們不一樣。我教給你們的東西，希望你倆能好好學。”
孫啟從椅子上站起來，他旁邊的王豔也站了起來，兩人站得端端正正，對著趙極的背影鄭重地應了一聲。
“謝謝老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