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極身後站著孫啟和王豔,兩人白大褂上沾滿了試劑斑點,眼眶下面掛著黑眼圈。
王豔手裡攥著剛彙總完的田間資料,記錄本的邊角已經被翻得捲了毛。老朱從培養皿裡挑了一小勺樣品放在稱量紙上,天平上的數字跳了幾下停住。他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鏡片,擦完戴上又看了一遍那個數字,然後把稱量紙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樣品瓶裡。
“五號位酚羥基取代的雜環模組純度百分之九十八。小周那邊偶聯產物的總收率比初代版本還高了幾個百分點。這批樣品的分散性測試過了,懸浮率穩定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田間試驗可以用噴霧法直接施用。”
小周從層析柱旁邊探出頭來,手裡還握著一根剛換下來的色譜柱,柱子裡塞滿了矽膠粉。
“偶聯那一步的溶劑配比調好了,副產物峰面積壓到了百分之二以下。這批改良型的偶聯效率比初代高了將近一倍,放大到公斤級應該沒問題。”
趙極拿起樣品瓶對著燈光轉了半圈。粉末顆粒均勻,沒有結塊,顏色比初代版本淺了一個色號。他把樣品瓶放回實驗臺上。
“田間驗證分兩組。一組做倒伏率對比,改良型跟初代版本在同一塊田裡各種三個重複,灌漿期測莖稈抗折力。另一組做最終產量測定,畝產資料出來之後直接報四九城。孫啟你跟我做倒伏率對比,至於王豔你去做產量測定。”
七天後的傍晚,王豔從試驗田裡跑回來。她手裡舉著記錄本,田埂上的泥巴濺到膝蓋上,跑得太急差點撞到實驗區的氣密門。她把記錄本攤在趙極面前,手指點在最後一頁的那個數字上,指尖還在抖。
“高劑量組平均畝產一千一百八十斤。中劑量組一千一百二十斤。低劑量組也有九百多斤。空白對照組三百七十斤。倒伏率——高劑量組改良型不到百分之五,初代版本超過四成。老師,我們做出來了。”
老朱從合成臺那邊站起來,手裡還握著剛擰開的試劑瓶,瓶蓋掉在地上滾了兩圈他也顧不上撿。老範從發酵室推門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酵母培養基的殘渣。小周把色譜柱往架子上一插,三步並兩步跑到實驗臺前。孫啟蹲在田埂上聽到王豔的喊聲,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撞到了測水位的樹枝,一瘸一拐地往實驗室跑。
趙極低頭看著王豔記錄本上那幾行數字。一千一百八十斤。三百七十斤。他抬起頭看了看窗外那片試驗田,稻穗在傍晚的山風裡輕輕晃,每一穗都沉甸甸地彎著,稈子挺得筆直。他把記錄本還給王豔,走到實驗臺前拿起那瓶改良型稻元啟用劑的樣品,在手心裡掂了掂。
“發報到四九城。稻元啟用劑研發完成,大田驗證畝產一千一百八十斤,對照三百七十斤。建議儘快組織多點區域試驗,優先在長江中下游稻區布點。”
電報發出去之後趙極把孫啟和王豔叫到了辦公室。兩人站在辦公桌前面,白大褂還沒脫,袖口上全是泥點和試劑汙漬。趙極沒讓他們坐,自己也沒坐。他靠在辦公桌沿上,兩隻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看著眼前這兩個從上海一路跟到四川山洞裡的年輕人。
“你倆跟著我從上海到這裡,鑽山洞。下試驗田。熬夜跑資料,很幸苦我知道。稻元啟用劑的田間資料是王豔做的,倒伏率對比是孫啟做的,這批改良型的製劑配方你倆一人貢獻了兩成半。這些資料報上去,夠你們在任何一個大學拿學位了。”
孫啟把後背挺得筆直。王豔低著頭攥記錄本,手指在封面標籤上反覆摩挲。趙極看著他倆停了一下。
“但在我這裡還不夠。我給你們定個規矩。按你們第一次跟著我進實驗室做實驗算起,每人至少主持原創研發出一種能救十萬人命的藥物,才能從我這裡畢業。不是廣譜抗生素那種一個大類覆蓋好幾種病的藥,是定向的。針對一種病。一類人。一個明確的臨床問題。就像稻元啟用劑定向解決水稻倒伏,HPV疫苗定向預防宮頸癌。你們要做的是定向救人。十萬條命,一個人都不能少。”
王豔的手指在記錄本標籤上停住了。孫啟的喉結滾了一下,眼睛裡的光慢慢聚起來。他往前跨了半步。
“老師,這規矩從今天開始算嗎。”
“從今天開始算。”
“那我選瘧疾。”
孫啟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斬釘截鐵。趙極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我老家那個漁村,每年夏天都有人打擺子。我小時候見過隔壁二叔發瘧疾,人冷得縮在棉被裡發抖,牙齒磕得咯咯響,村裡的郎中開了草藥,沒用,後來人就沒了。去年我在《柳葉刀》上看到一篇論文,說東南亞已經出現了氯喹耐藥株,耐藥株正在往非洲擴散。一旦氯喹全面失效,全球每年因為瘧疾死的人會從幾百萬跳漲到上千萬。吡喹酮能治血吸蟲,阿莫西林能治細菌感染,但瘧原蟲是真核生物,跟這些靶點完全不一樣。我想做一種新的抗瘧藥,不是氯喹的結構類似物,是全新骨架。專門針對耐藥株。”
趙極看著孫啟的眼睛看了幾秒。這個從光東漁村光腳走出來的年輕人,說“全新骨架”四個字的時候眼睛一眨不眨。趙極點了下頭,轉向王豔。
王豔低著頭,攥著記錄本的指節發白。她的內心此刻正經歷一場劇烈的掙扎。瘧疾,孫啟選了瘧疾。他開口之前連猶豫都沒猶豫一下,一開口就是關乎全球每年幾百萬人人的藥物。現在要她選的是能治療十萬條人命的藥物。她怕自己選錯了,又怕自己做不到。
“老師,我選結核病。”
趙極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王豔的聲音還是很輕,但比以前穩了。
“我小時候身體不好,在衛生院裡見過一個肺結核病人。那時候沒有特效藥,醫生跟他說要去城裡買鏈黴素。他沒錢,就回家了。後來聽我媽說他咳血咳了幾個月,瘦得皮包骨頭。現在異煙肼和鏈黴素都有耐藥問題了,農村基層的耐藥率還在往上漲。我想做一種針對耐藥結核菌的定向藥物,不是廣譜抗生素,是隻打結核分枝桿菌。讓那些沒錢去城裡看病的村裡人,在衛生院就能治好。”
辦公室裡安靜了片刻。窗外試驗田裡的風吹過稻穗,沙沙的聲音透過氣密門傳進來。趙極把手從白大褂口袋裡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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