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一輩子。從學徒拼到老。”
張曦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咱們做藥也是一輩子的事。”
趙極看著她。
“嫌長了？”
張曦搖頭。
“不嫌。值得。”
從故宮北門出來天已經偏西了。神武門外有賣糖葫蘆的，草把子上插著一排山楂串，糖衣在太陽底下亮晶晶的。趙極買了一串給張曦。張曦咬了一顆，酸得眯起眼睛，把剩下的半串遞給趙極。趙極吃了一顆，腮幫子發緊。
“酸。”
張曦把最後一顆搶過來吃了。
“酸的才有味。”
他們沿著景山前街往東走，路過景山公園門口的時候張曦說想上去看看，趙極說明天開完會再來，今天先去吃烤鴨。張曦說行。
走到地安門東大街的時候趙極站在路口左右看了看。他沒來過全聚德，但趙承嘏給他畫過地圖。地圖畫在一張煙盒紙背面，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上面標著——從故宮北門出來一直往東，到前門大街往南拐，看見大柵欄就到了。
趙極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煙盒紙看了看，然後往南拐了。
全聚德在前門大街路東，門面不大，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寫著“全聚德”三個字。
木匾漆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的木頭本色，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門口支著個爐子烤鴨子，果木燒得噼啪響。夥計穿著白圍裙用長鐵鉤子把烤好的鴨子從爐子裡鉤出來，鴨皮棗紅色，油亮亮的，嗞嗞冒油，油滴在果木炭上冒起一縷青煙。
裡面人很多。跑堂的端著盤子在大堂裡穿來穿去，嘴裡吆喝著“鴨子一隻片皮”。桌位坐滿了七八成，全是木桌木椅，桌上鋪著白布，放著青花瓷的醬油壺和醋壺。牆上掛著一塊黑板寫著選單，菜名後面用粉筆標著價——烤鴨一隻八塊五，鴨架湯兩塊，蔥燒海參五塊二，芥末鴨掌八毛。旁邊還貼著一張告示：公私合營，歡迎光臨。張曦盯著那張告示看了一會兒。
“連全聚德都公私合營了。”
趙極拉著她找了個靠窗的空桌坐下。
“大勢所趨，你看到處都在合營。”
跑堂的過來抹桌子，肩上搭著條白毛巾。趙極點了菜，跑堂的扯開嗓子朝後廚喊了一句，嗓門洪亮得整個大堂都聽得見。等了一會兒鴨子端上來了，片鴨子的師傅推著小車到桌前，當場片。刀起刀落，鴨皮片成薄片，整整齊齊碼在盤子裡。片鴨師傅手起刀落之間還有閒工夫跟客人聊天。
“二位是第一回來吧。您看這鴨皮（b京口音），棗紅色，透亮，片下來的時候酥脆酥脆的。講究的是皮肉相連，薄而不碎。您蘸點甜麵醬，擱上蔥絲，卷在荷葉餅裡，一口下去我跟您說，神仙都不換。”
張曦捲了一張荷葉餅咬了一口。鴨皮酥脆，油脂在嘴裡化開。她嚼了兩下眼睛瞪圓了，捂著嘴嗯了一聲，連連點頭。然後又捲了一張，塞嘴裡，腮幫子鼓鼓的。
“比美國的中餐館好吃。”
趙極也捲了一張。
“美國的中餐館連甜麵醬都用番茄醬代替。”
“那是異端。”
趙極咬了一口烤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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