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極沒法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他換了個話題。
“你現在在做脊髓灰質炎？”
顧方舟的表情變了。不是變得嚴肅，是變得沉。那是一種每天面對同一個無解問題的人特有的神情。
“是的。國內疫情形勢很嚴峻。五五年南通大流行，一千六百多個孩子癱瘓，死亡率超過百分之十。去年溫州又爆發了一輪。
現在每年全國新增病例在萬人以上。目前國際上只有兩種疫苗路線死病毒疫苗和減毒活疫苗。索爾克的死病毒疫苗成本高。產量低，不適合我們的國情。
薩賓的減毒活疫苗還在臨床試驗階段，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成功。我去年從蘇聯帶回來幾株減毒株，但穩定性很差，傳幾代就恢復毒力了。”
趙極點了下頭。
他的腦子裡有一整套口服減毒脊灰疫苗的完整方案。Sabin株的篩選路徑。減毒關鍵突變位點的鑑定方法。人二倍體細胞的培養條件。糖丸劑型的輔料配比和固定化工藝。糖丸是最關鍵的一步。
液體減毒活疫苗需要全程冷鏈，在中國的基層接種點根本做不到。做成糖丸，常溫運輸，往孩子嘴裡一塞，免疫屏障就有了。
前世記憶裡，顧方舟用十多年時間獨立攻克了這些技術，做成了這件事，讓中國在九十年代消滅了脊髓灰質炎。這個人現在還不知道，他這輩子會只做這一件事。而趙極手裡拿著一張可以讓他少走彎路的地圖。
顧方舟開啟資料夾。裡面是一疊疫情統計表，密密麻麻的數字，每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個孩子。
“趙院長，我有個請求。脊髓灰質炎的疫苗研發現在缺人手。您在生物製品和藥劑學方面的經驗國內無人能及。如果您能加入這個專案指點一下”
趙極看著那些表格，每一行是一個省份，每一個數字是一年的發病人數。有些數字被圈起來，旁邊用紅筆標註；死亡。
他想起陳桂英。想起她在病房裡拉著張曦的手，問她能不能生娃。血吸蟲病能治好，她就能下地插秧，就能生一個七斤二兩的兒子。脊髓灰質炎不一樣。染上這個病的孩子就算活下來，兩條腿也廢了，一輩子走不了路。
“顧方舟同志，這個專案我暫時不能參與。”
顧方舟不由得有些錯愕。
“我理解。您手上有血防專案，還有抗生素生產線”
趙極把茶杯放回了桌上。他的聲音不高，但語速快了一些，像是怕說得太慢對方等不及。
“我不參與，不代表不幫忙。
你不用從頭摸索，減毒株選育的關鍵不在病毒本身，在細胞基質。
你得用人的細胞，不能用猴腎細胞，猴腎細胞傳代過程中毒力回覆的風險降不下來。人二倍體細胞取自合法流產胎兒的肺組織，正常核型，無致瘤性。
用這個做培養基底，減毒株的遺傳穩定性至少提升一個數量級。”
顧方舟愣住了。人二倍體細胞。這個名詞他在蘇聯的文獻裡見過一次，只有一頁紙的理論介紹，沒有任何實驗資料。
趙極繼續說下去。語氣不像是在提建議，更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發生過的事。
“還有劑型。液體疫苗需要全程冷鏈，在我們國家現階段的基層接種點做不了。
做成糖丸狀的口服減毒活疫苗糖丸。
顧方舟站在那裡。他的嘴唇動了兩下，沒有聲音發出來。然後他的手開始抖。不是緊張，是那種在黑夜裡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見前面有一點光。他把資料夾放在桌上，兩隻手都放上去壓著，怕檔案滑到地上。聲音在他嗓子眼裡卡了兩秒才擠出來。
“趙院長！你已經研究過這個了？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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