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畢，那人搶著買了單，又留下一堆“保持聯絡”“隨時跟進”的場面話，才意氣風發地走了。
回去的路上週雪還沈浸在興奮中，喋喋不休地說著對方提到的“大專案”和“人脈”。最後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下去，靠在晃動的車廂壁上突然蔫了：
“大雪……你說我是不是特傻，特容易被人忽悠？”
京市的地鐵即使是過了晚高峰，依舊擠滿了神情疲憊的歸家人。
唐歲雪看著周雪塗著鮮豔指甲油的手指垂了下，用肩膀碰了碰她：“不會。你是我見過改正錯誤最快，也最敢行動的人。”
周雪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的光又回來了：“是吧！我也覺得！”
地鐵到站，她一把拉住唐歲雪的手腕往外衝：“走！姐再請你去門口麥當勞吃冰淇淋，這次不吃甜筒，吃麥旋風！加奧利奧碎的那種！”
大概就是這一口升了檔次的冰淇淋，導致唐歲雪一夜翻來覆去的沒有睡好，腸胃隱隱有些不好的苗頭。
早上鬧鐘一響，又得強撐著爬起來。特別是想到今天不是去後勤，而是要去停雲館，感覺天都要塌了。
她格外憂愁地一頭扎進地鐵裡，往常哐裡哐當半小時路程，今天居然覺得格外短暫。
到了璞園，她在休息室換好衣服磨蹭了再磨蹭，眼看時間實在過不去了才往停雲館走。
一路上心理建設做了八百回，到了卻發現整座停雲館只有章伯一個人。
老人家候在門前，見了她便引著她徑直穿過庭院，來到一處更為幽深的偏院。
一扇由整塊老榆木挖琢而成的雕花木門，嵌在古樸厚重青的磚牆上。門上刻的是歲寒三友，松針竹節刀刀入骨，梅枝的走勢柔韌含蓄，像是同一位匠人手裡長出的兩副心腸。
門後就是墨閣。
這方藏盡風骨的天地比想象中大，也更古舊。
光線從幾扇狹長的高窗透入，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目之所及皆是高及樑架的深色書架，一格一格密密匝匝地摞滿了線裝書冊，泛黃的手稿與卷軸。
空氣裡混合著紙張、老木與幹墨的氣味，跟司從嵐身上的有些像。
這裡沈靜，端肅，幽寂，彷彿時間的流淌都變得緩慢。
章伯留她在原地看了片刻後，帶她穿過墨閣內側的一道小門，回到了上次她見司從嵐的書房。
原來這兩處是相通的，一牆之隔而已。
“司先生上午有事出門了，他吩咐你就在這裡整理老先生的手澤，東西都在那邊。”章伯說。
唐歲雪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那張原本正對著司從嵐書桌的酸枝木官帽椅旁，靠窗的位置多了一張書案。
上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裁紙刀、鎮尺、白手套和一沓空白的記錄卡，最上面壓著一張便籤紙。
她走過去拿起來，上面的字跡清峻有力筋骨分明：
「卷四，第三十七至四十二頁，關於‘疊山’技藝中‘洞’與‘光’的營造法，提及幾種失傳的南方灰漿配方。請找出相關所有旁註與批校，對照《園冶》與《長物志》相應章節，梳理源流異同，整理成表。」
雖然沒有署名，但放眼整個停雲館敢這麼下達命令的，一個手指頭就數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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