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他一頓，像被人捏住了喉嚨，再開口時聲音陡然低了下去，空出來的手繼續跟脖子上的死結搏鬥：“我之前給他打過好幾次電話，他要麼不接，要麼就三言兩語把我打發回來。我跟他說，那個小姑娘差點把你害死，你還要跟她在一起？你知道他說什麼？他說‘您當年種的因，如今不該由當兒子的來償嗎？’”
“我五十多了，被他這句話堵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林國芳知道司從嵐在說什麼，也知道司從嵐這些年從來不拿那件事怪任何人。他不怪司繼東，不怪司家那些袖手旁觀的長輩，甚至不怪那個把他關進鏡宮裡的女人。
他從不抱怨，也不從拿那些年在治療中受的罪怪過任何人，但今天他說了這麼一句。不是替自己叫屈，是替那個小姑娘鳴不平。
但那是他司繼東造的孽！
“你們司家到底是把他逼到什麼份兒上，才能讓他把藏了十幾年的話都掏出來？他好不容易才撿回一條命，你們是不是非得把他逼死才算！”林國芳憤憤道。
司繼東沒接話。
他終於把那個死結扯鬆了一點，從脖子上摘下圍嘴朝保姆招了招手：“你先帶敘安出去。”
林國芳沒給他喘息的餘地，語調又尖又涼：“你倒是好得很，在澄廬逗著你的小兒子。你在這裡過家家的時候，想沒想過你大兒子的手到現在還在抖？你大兒子被關在全是鏡子的屋子裡三天三夜的時候，你在哪兒？也是這麼陪他的？”
司繼東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地褪了下去，像是被人當面摑了一掌。
保姆把司敘安牽走去了走廊，金毛搖著尾巴跟在小主人身後。
偌大的客廳只剩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那條皺巴巴的小熊圍嘴。
林國芳的聲音還在那頭繼續噗嗤噗嗤地冒著，像一鍋燒開了的水被人揭了蓋子，壓不住那股氣，“你們司家說起來那麼大的門楣，那麼深的根基，把好好的孩子管成了這樣，只會動家法，關禁閉，還把人往靜思齋裡關！那是親孫子，不是你們司家的仇人！從上到下沒一個有用的！”
司繼東被她這一番話砸得氣血翻湧，太陽穴突突地跳，一貫溫吞的脾氣被戳到了最疼的那根骨頭：“林國芳，你說話別太過分，司家的事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輪不到我來指手畫腳？可以啊。”林國芳笑了一聲，語氣變成了另一種更讓人難受的冷峭：“我不說司家，我就說你。你還好意思說人家小姑娘害你兒子？我是覺得她跟從嵐不相匹配，也覺得從嵐為了她把司家鬧成這樣不值當，但你給我記著，在你兒子差點把命搭進去這件事上，你們司家沒有資格說別人。”
司繼東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指節攥得發白。
“你說夠了沒有？”
“沒夠。”林國芳答得乾脆利落，“你也別覺得我是在指責你，我沒那個閒工夫！我只是告訴你，你這個當父親的做不到的事，我來做。等我這邊忙完了，我親自回來處理。從嵐是我生的，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他把自己毀了。”
“你回來問題就能解決了？他不是也對你打著太極轉頭該怎樣還怎樣，你比我好到哪兒去？”
“他怎麼對我那是他的事，我盡我的本分。”林國芳說，“司繼東，你這輩 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你該擔的責任推得乾乾淨淨，然後心安理得地過你的日子。”
電話啪地掛了。
司繼東坐在沙發上，保持著舉手機的姿勢楞了好一會兒。
五十多歲的人了，被前妻從頭到腳削了一頓，削完連個還嘴的機會都沒給。
保姆已經把司敘安帶上了樓，金毛趴在走廊裡，下巴擱在前爪上，偶爾抬起眼看他一下，又垂下去。
他覺得臉上有點掛不住，胸口那口氣堵得他難受，想摔點什麼又覺得犯不著，不摔又咽不下去。
胸腔裡那口濁氣被他沈沈地吐了出來，像吐一塊堵了半天的石頭。
他將圍嘴往茶几上一擲，起身走到窗前，點了一支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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