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悶的車輪碾地聲自街巷盡頭響起,由遠及近地沉沉壓來,將縣衙門前的寧淨一點點碾碎。
而街上的路人們只是遠遠地望了一眼,便紛紛面現驚色地匆忙避讓,一個個縮回巷口屋簷下,再沒人露頭出來,只敢藉著窗格屏風的遮擋,小心翼翼地向外窺探。
吱呀——
車軸與輪輻的刮擦聲響起,五輛巨大的板車一字排開,在二十餘名精壯莊丁的護持下,行至縣衙正門前方才停住。
那些短衣莊丁個個佩刀,人人袖口高挽,露出黑壯結實的小臂,且大多昂首叉腰,兇戾的目光不斷掃過路邊百姓,但凡有誰敢往過多看一眼,便立刻厲目瞪過去,逼得行人慌忙低頭避讓。
而他們押送的板車上,則堆放著大量著用草蓆囫圇裹住的人影,草蓆邊角處流出的血水,溼噠噠地浸透了木板上的草墊子,並沿著車架的邊緣向下淌,滴答滴答地流了一路。
秋風自衙前捲過時,偶爾會撩開草蓆邊角,露出其下蒼白的手腕和蜷曲的指節,而淡淡的血腥味與屍涼之氣,便順著衙外的秋風盪開,掠過縣衙門口的石獅子,腥冷地朝衙內直灌而去。
「縣尊大人。」
模樣與沈家宗長有四分相似,疑似是他叔伯兄弟的錦衣老者,從護送車架的隊伍裡走了出來,恭敬又冷淡地朝著王讓鞠了一躬。
「您要的人,我沈家給您送來了。」
用餘光瞥了眼王讓的神情後,錦衣老者緩步走到車架前,將斜蓋在一側的草蓆掀開,露出了下面一張張死不瞑目的面孔,並一一介紹道:
「沈家四房的房長,宗祠掛了位的兩名族老,以及應他們的支使,有勾結匪類嫌疑的戶頭。莊正等。共計二十九人,已然盡數在此,不知縣令大人可還滿意?」
看著車架上肢體斷折,豬玀一般歪扭堆著的屍首,今日趕回縣衙「上班兒」的衙役皂吏們,不由得個個面無人色,握著水火棍和腰刀的指節死死攥緊,不姓沈的幾個更是直接發起了抖。
而王家的護衛們雖然好些,但仍舊大多面色有異,驚訝於沈家人的果決跟狠辣,至於在街頭巷尾偷瞧的百姓們,更是一個個噤若寒蟬,大半都慌忙縮回身去,再不敢往過張望。
四房房長……還有兩名族老?
沒有理會錦衣老者的詢問,知道自己絕對不能軟的王讓,便在無數人的注視下,步履沉實地踏步而出,迎著莊丁們兇悍的目光,一具一具親手檢查了起來。
體短微胖,面憨無須……這應該是四房房長沈戶,曾和大房沈烽一脈爭過宗子的位置,鬧到過縣衙但最後不了了之,結怨很深。
骨瘦而頜下有青痔……族老沈賀,為和大房爭碼頭之利,賄賂過再前一任的通判,最後不知被沈烽使了什麼手段,自行去縣衙狀告通判索賄,但多半不是自願的。
眼淫面白。發禿身虧……這是族老沈源,因為大房侵佔祖田過多,和沈烽起過沖突,結果小兒子三日後突然溺死,他自己姦汙莊客妻子的事兒,也被人給捅到了縣衙。
莊正沈崆……欺壓莊戶,分水不公旱死田畝,致人全家逃荒……
戶頭沈鏵……因口角之爭毆傷老嫗,吿而無果……
這麼看的話,那他們死得好像也還行?
強忍著噁心,將這幾車屍體和案卷畫影一一對照後,發現死得並不是無辜百姓,大多都是狗咬狗鬥輸了的沈家人,偶有幾個罪不至死的,也稱得上惡行累累,王讓不由得長出了一口氣。
「呼……很好。」
在錦衣老者難以置信的目光中,親手翻完了二十九具屍身的王讓,面上竟露出了由衷的微笑,隨即神情頗為友善地朝他點了點頭。
「這些正是我要的人,你們沈家不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