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螢說著說著,眼眶居然有點紅了。她用力拍了拍清禾的手背,然後指了指清禾,又指了指自己,重重地點了點頭,說了那個詞。
朋友。
清禾也點了點頭。
阿螢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她擦了擦眼角,轉身回去繼續擇菜,但她的歌聲比剛才更響亮了,調子裡帶著藏不住的歡喜。
晚飯確實很好吃。阿螢用那種野菜煮了一鍋湯,裡面加了豆腐和蛋花,香氣濃郁得讓清禾連喝了三碗。吃到一半的時候,阿螢又從櫃子裡拿出一小罈子醃菜,用筷子夾了幾根放在清禾碗裡,說了句“嚐嚐”。
清禾嚐了一口,酸辣爽口,帶著一種獨特的香味。“好吃。”
阿螢笑得更開心了,自己也夾了一筷子,邊吃邊對清禾豎起大拇指。
清禾發現,阿螢大概是那種天生喜歡照顧人的人。她照顧人的方式不是大張旗鼓的付出,而是這些瑣碎的、日常的小事——記住你喜歡吃什麼、在你學東西的時候耐心地重複、在你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用行動而不是言語來幫忙。
這種溫柔是清禾不太習慣的東西。在22世紀,她的人生大部分時間都圍繞著學業和研究,人際交往簡潔高效,沒有人會花時間為你煮一鍋湯、記住你隨口說過的話。她一直覺得那樣挺好的——效率高,不拖泥帶水。
但現在她發現,被人溫柔對待,其實是一種很陌生的幸福感。
吃過晚飯,阿螢把碗筷收拾好,然後對著清禾招了招手,做了個“跟我來”的手勢。
清禾跟著她走出小屋。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天邊的最後一抹霞光正在被深藍色的夜幕吞沒。村子裡零零星星亮起了燈火——都是油燈或者火把,昏黃的光芒在黑暗中搖曳著,給那些低矮的屋舍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顏色。
阿螢帶著她往村子的中心走。清禾來了五天,還沒怎麼在晚上出門過,一是因為晚上外面確實沒什麼可看的,二是因為她總覺得自己一個外來者大晚上到處亂逛不太好。
但今晚不一樣。阿螢似乎想帶她去某個特別的地方。
她們走過幾排房屋,拐過一棵大槐樹,來到了一片空地前。空地中央有一堆篝火正在燃燒,明亮的火光躥得老高,把周圍照得一片通明。篝火周圍坐了二三十個人,有老人有小孩,有的坐在小板凳上,有的直接盤腿坐在地上。
有人在彈一種清禾沒見過的樂器——看起來有點像琵琶,但琴身更小,只有兩根弦,彈出來的聲音簡單而清脆。彈琴的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婆婆,手指在弦上撥弄著,眼睛半眯著,整個人隨著旋律輕輕晃動。
其他人在跟著音樂唱歌。
那歌聲是清禾從來沒聽過的。不是任何她熟悉的調式,旋律的走向有時候會出人意料地拐一個彎,但聽起來並不突兀,反而有一種古老的、原始的美感。歌詞她完全聽不懂,但那些重複的韻腳和起伏的節奏讓她覺得這應該是一首敘事歌謠——在講一個故事。
阿螢拉著她在篝火邊坐下,然後小聲地在她耳邊說了一個詞。清禾聽出來了——阿螢在告訴她這首歌的名字。
她聽不懂那個詞,但她能感受到這首歌的氛圍。篝火、星空、古老的歌謠、圍坐在一起的人們——這是她在22世紀從未體驗過的東西。在那個時代,娛樂是個體化的,每個人對著自己的螢幕,消費著演算法推送的內容。沒有人會圍坐在一起唱歌,沒有人會為一個簡單的旋律拍手打節奏。
但在這裡,這是他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清禾坐在篝火邊,看著火焰舔舐著木柴,火星噼啪作響地飛向夜空。她忽然想起了一個物理概念——熵增。在22世紀的課本里,宇宙的終極命運是熱寂,所有的能量最終都會均勻分佈,一切結構都會瓦解,歸於混沌。
但此刻,坐在這團篝火旁邊,聽著人類最古老的聲音,她覺得也許宇宙的真相併沒有那麼冰冷。
至少在這一刻,這裡是有溫度的。
歌謠唱完一段落,那個彈琴的老婆婆停下來,喝了口水。旁邊的人三三兩兩地聊起天來,有小孩開始在篝火邊追逐打鬧,被大人一把拽住,惹出一陣笑鬧聲。
就在這時,清禾注意到了一個身影。
那個獵戶——阿螢說過“別惹他”的那個男人——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他沒有坐在人群中間,而是靠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上,雙臂交叉在胸前,篝火的光芒只照亮了他的半邊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