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乾淨的絞肉機
青信財富的線下門店，乾淨得讓人產生一種錯覺。
這裡沒有白石溝礦區那種遮天蔽日的粉塵。 沒有青山康養醫院走廊裡刺鼻的消毒水味。 更沒有南池舊城改造現場那種潮溼發黴的絕望氣息。
省城旗艦店堂而皇之地坐落在寸土寸金的高階商業區。樓下是飄著濃郁香氣的獨立咖啡店、進口花店和講究精緻生活的輕食餐廳。電梯直達二十六層，入眼便是一整面極具設計感的純白色大理石前臺。牆上用暗金色的拉絲金屬，低調而奢華地嵌著“青信財富”四個字。
旁邊，還掛著一句設計得極具親和力的企業標語： 【穩健配置，安心未來】
小趙走出電梯，看到這句話時，腳步頓住了。
安心。
這兩個字擺在這裡，顯得如此體面、溫和，彷彿能撫平所有的焦慮。可小趙的腦海裡，卻不受控制地閃過那些血淋淋的畫面。
它背後，連著南池舊村裡那些半夜被砸玻璃、被逼著簽下拆遷協議的老人；連著林長福老人在生命的最後二十天，被殘忍當成套現專案的虛假病歷；連著白石溝那漆黑的百米礦道里，那些被活埋的礦工一下、又一下敲擊通風管道的絕望迴響。
青山會最令人膽寒的地方，就是它總能給世界上最骯髒的罪惡，披上一件最乾淨的金融外衣。
今天，小趙沒有穿警服。
他和經偵大隊的一名年輕女警小沈，扮成了一對來諮詢理財的普通姐弟。小沈穿著質感很好的羊絨大衣，拎著通勤包，小趙則跟在身後，扮演一個對理財不太懂、陪著家人來長見識的謹慎弟弟。
他們提前做了一套經得起推敲的背景人設：父母剛拿到一筆七十萬左右的拆遷款，嫌銀行定期利息太低，想找個收益稍高的固收理財。
這個背景在這個年代隨處可見，也完美契合了青信財富的核心“客戶畫像”。
前臺接待極其熱情，很快為他們安排了一名資深客戶經理。
客戶經理姓林，三十出頭，白襯衫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深色西裝剪裁合體。他臉上的笑容經過嚴格訓練，自然又真誠。
林經理將兩人迎進VIP洽談室，沒有急不可耐地推銷高息產品。他先親手為兩人倒了溫水，然後像個認識多年的老朋友一樣，細緻地詢問起家庭資產構成、父母的身體狀況以及對未來的財務規劃。
“其實啊，像叔叔阿姨這個年齡段，手裡握著拆遷款，最重要的絕對不是去追求那種股市裡虛高的收益。養老的錢，核心就一個字——穩。”
聊到火候差不多了，林經理才將一份印刷精美的宣傳冊，輕輕推到兩人面前。
“沈小姐，您二位可以看看。我們青信財富，是背靠省級大集團‘青山資本’的全資子公司。我們發行的理財，底層資產全都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實體產業。比如政府支援的城市更新專案、朝陽產業的醫療康養供應鏈，還有利潤豐厚的礦業運輸結算。這跟市面上那些玩概念的皮包公司完全不一樣。”
小趙低頭翻開那份沉甸甸的宣傳冊。
裡面的圖片拍得太漂亮了。
提到城市更新，配圖是一棟棟拔地而起的新樓和陽光明媚的公園綠道。 提到醫療康養，配圖是老人們坐在寬敞明亮的陽光房裡微笑著下棋。
提到礦業供應鏈，配圖則是整齊劃一的現代化運輸車隊和戴著安全帽的工人。
宣傳冊上，抹去了南池三號樓的午夜恐嚇。 抹去了青山康養醫院壓瘡老人床頭的虛假收費卡。 更抹去了青嶺礦區那被水泥死死封住的求生井口。
小沈警官適時地皺起眉頭，扮演著謹慎的客戶：“林經理，說的實體產業是不錯，但我們的錢具體是投到哪個城市的哪個專案裡了呢？”
林經理臉上的笑容依舊無懈可擊： “這個您大可放心。為了降低風險，我們採用的是‘底層資產包’模式，也就是分散配置，最大程度對沖單一專案的波動風險。”
小趙在一旁插嘴：“那能給我們看看具體的專案清單明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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