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歲寧大約是沒聽見的,呼吸一點點勻下去,又睡沉了。
姬長齡低下頭看她。
她睡得毫無防備,唇角微微彎著,像是夢裡終於揀著了什麼好的。
燭火透過車廂壁上一盞小小的琉璃罩子漫下來,暖黃的光落在她酡紅的頰邊,在她眉眼上籠下一層薄薄的暖色。
姬長齡就這麼看了她許久。
她從前也這樣睡過。
那時她還是個半大的姑娘,在他書齋裡讀《詩經》讀得困了,伏在案上便睡著了。
臉壓著一卷《關雎》,嘴角壓出一道淺淺的紅痕。
他坐在對面批註文章,偶爾抬頭看她一眼,彼時只覺得這孩子天真爛漫,護著便好。
可不知從哪一日起,那個小小的姑娘忽然拔了節,眉目張開了,好似一枝養在廊下的花,不知不覺就開到了他不敢多看的高度。
他的手指動了動,停在她額前兩寸的地方,再沒有往前。
那隻手就僵在那裡,似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箍住了。
直至馬車碾過一道淺坑,整個車廂輕輕一晃。
姬長齡才驀然回過神來,極快地收回手,將那股翻上來的潮意生生壓回心底。
許歲寧被這一下顛得身子歪了歪,半邊肩膀從大氅底下滑出來。
她皺了皺眉,眼睫顫了幾下,竟在這陣搖晃裡緩緩掀開了一條縫。
那雙眼裡的水光還沒褪盡,霧濛濛的。
她仰著頭看他,目光落上去又落回來。
只覺那是一張清冷至極的面孔,眉目疏淡如遠山寒雪。
她看了他很久,什麼也想不起來,只覺得這個人好看得令人安心。
她歪了歪腦袋,目光迷迷濛濛地落在他唇上,又落回他眼底,軟綿綿地喚了一聲:「……先生?」
姬長齡沒有應聲。
擱在膝上的手指卻慢慢蜷了起來。
那些被他碾碎了咽回去的念頭,全叫她這一聲「先生」輕輕一撥,便又死灰復燃。
許歲寧從前尚小的時候,他看著她長大,只覺是一朵花在庭院裡慢慢開。
可等那花開了,顏色豔了,他才發覺自己早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籬笆邊上,一步也不敢跨過去。
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這許多年來,他剋制得連自己都快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