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年?」皇帝打斷他,從案上拿起一份摺子,「朕這裡有一份工科給事中曲遷喬的奏疏,他說香蠟焚燒有時,銅錫油漆製造器物可用二三十年,絲綿也可用十餘年。你說三五年,他說二三十年,這中間的差頭,誰來補?」
張鯨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跪了下來:「陛下明鑑,曲遷喬乃一介言官,不知宮中用度之繁劇,信口開河。」
「繁劇?」皇帝又唸了一段曲遷喬的奏疏,「『合抱之木,蠹自內生,日侵月蝕,敝壞隨之,隙漏無幾,而千丈之隄,一旦潰敗,漸使然也。』曲給事中這句話,你怎麼看?」
張鯨伏在地上,不敢抬頭。他聽見皇帝將那份摺子合上,擱在案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朕不是要治你的罪。」皇帝說,語氣忽然緩和了一些,「朕只是要查清楚,這七十七萬兩銀子,到底該不該花,該花多少,花到哪裡去了。你是內庫的管事,朕問你,你不該瞞朕。」
張鯨叩首:「臣不敢。」
「起來吧。」皇帝說,「你回去之後,把各庫的物料清冊整理好,送到朕這裡來。朕要親自看。」
張鯨應了一聲,爬起來,退了出去。
出了玉熙宮,張鯨的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他的心腹太監跟在身後,見他面色鐵青,不敢多問。一直走到東廠的值房,關上門,張鯨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對那太監說:
「去請邢尚智來。」
邢尚智在京城有宅子有田地有商鋪,身家數十萬,都是張鯨從內庫的召買裡勻出來的。張鯨找他來,自然是要商量對策。
可這一次,連邢尚智也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了。
「公公,」邢尚智壓低了聲音,「皇上這是要查內庫的帳?」
張鯨沒有回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皺了皺眉。
「查帳不可怕,」半晌,他才說,「可怕的是,皇上詢問的方式不像是外行啊。」
邢尚智一怔:「公公的意思是——」
「你看過帳冊嗎?」張鯨反問。
邢尚智搖了搖頭。他是宮外人,內庫的帳冊他沒見過,也不該見。
邢尚智聽了這話,心裡也是一沉。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說:「公公,皇上今年才二十出頭,從小在宮裡長大,哪有機會管錢糧?怕是身邊有人在幫他。」
張鯨搖了搖頭:「幫他?誰幫他?陳矩?那個悶葫蘆連話都說不利索,能幫他看帳?」
「那就怪了。」邢尚智喃喃道。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幾隻麻雀落在屋簷上,嘰嘰喳喳叫了幾聲,又撲稜稜飛走了。
張鯨忽然說:「不管怎樣,皇上要查,就讓他查。咱們把帳目做得乾淨些,該抹的抹平,改補的補上,反正內庫是一筆糊塗帳。皇上年輕,新鮮勁兒一過,就不記得這茬了。」
邢尚智連連點頭。可兩個人的心裡都明白,帳目要是真能抹得乾淨,他們也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心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