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號對上了。
門打開了,王忠側身擠了進去。
那人把門關上,引著王忠穿過前院,進了後院的一間小屋。小屋裡陳設簡單,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靜水深流」四個字。
那人轉過身,跪下:「錦衣衛北鎮撫司校尉趙大有,參見大人。」
王忠把他扶起來。「趙校尉,起來說話。」
趙大有站起來,搬了把椅子給王忠,自己在對面坐下。
趙大有是錦衣衛在薊鎮的暗樁負責人。明面上他是一個做雜貨生意的商人,在這條街上開了一間鋪子,賣些針線。布匹。雜貨,不顯山不露水。暗地裡,他是錦衣衛在薊鎮的情報網的樞紐。薊鎮軍隊。府衙。商行裡的眼線,收集到的情報都暗中傳遞給他。這些人平時各幹各的,跟他單線聯絡,互相之間不知道彼此的身份。
「薊鎮軍隊的底,你現在摸到多少?」王忠開門見山。
趙大有從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雙手呈上。冊子用油紙包著,防止受潮。王忠接過來,開啟油紙,一頁一頁地翻。冊子上密密麻麻記著數字和姓名,字跡工整,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帳面兵員三萬八千,實數不到兩萬。吃空餉一萬八千有餘。」趙大有的聲音很低,低得只有王忠能聽見,「這是去年的數。今年更差,走的人更多。總兵楊四畏名下吃的最多,光他一個人,一年就是兩三萬兩。底下的副將。參將。游擊。守備,各吃各的,誰也不比誰少。」
「還有一件事。」趙大有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軍中書辦那裡聽到一個風聲,薊遼總督府有一筆『特支』銀子,每年從內庫撥過來,不經過戶部,不經過兵部。這筆銀子,沒有帳。」
王忠的目光凝住了。
「沒有帳?」
「對的。至少,薊鎮這邊看不到帳。銀子到了總督府之後,怎麼分。分給誰。分了多少,只有總督府的人知道。」
「這筆銀子,每年多少?」
「我打聽到的,大約二十萬兩。因為有分到薊鎮五六萬兩,才被我們的人有所察覺,但目前我們沒有實據。」
王忠沉默了片刻。二十萬兩內庫特支,沒有帳,這個訊息如果屬實,比吃空餉還嚴重。
「你在薊鎮五年,很不容易。」王忠拍了拍趙大有的肩膀,「這件事辦完了,我替你請功。那筆特支銀子,你要想辦法查清楚,每年什麼時候撥。誰經的手。誰籤的字。銀子到了薊鎮之後又去了哪裡,情況我也會彙報給指揮使大人。」
趙大有抱拳:「大人放心,我一定想辦法查清楚。」
四月初六一早,王忠把兩個校尉叫到房間裡。
客棧的房間不大,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窗戶臨街。街上已經開始熱鬧了,叫賣聲。吆喝聲。馬蹄聲混在一起,透過窗紙傳進來,悶悶的。
王忠把門關上,壓低聲音分派任務。
「老張,你去軍營附近的茶館酒肆,聽那些老兵說什麼。餉銀的事。點名的事,但凡跟兵員有關的,都記下來。那些人幾杯酒下肚,什麼話都敢說。你記著,只聽不說,不要問,不要搭話。」
老張點了點頭。他是三十出頭的漢子,長得黑瘦,一雙眼睛不大但很亮,看起來像個跑江湖的。跟了王忠七八年,從沒失過手。
「老李,你去找那些被裁汰的老兵。當年被裁的時候給沒給遣散費。為什麼被裁。裁了之後有沒有人頂替他們的名額,都要問清楚。這些老兵心裡有怨氣,你遞幾兩碎銀子。說幾句好話,他們什麼都告訴你,記好他們的住址,以後好找到他們對證。」
老李應了一聲。他是三個人裡年紀最大的,四十出頭,做過十幾年暗哨,最擅長跟底層人打交道。他見過的人比王忠還多,嘴巴比誰都甜。
兩個人各自領命去了。王忠自己換了身衣裳,出了客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