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剛省略了所有人名和具體細節,只說“倭國人要親自動手”。他相信李少澤聽得懂。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然後李少澤的聲音傳過來:“知道了。做得不錯。”
聽筒裡傳來結束通話的忙音。陳剛把聽筒放回話叉上,手從話機上拿開時抖得比剛才更厲害了。
陳剛靠在電話亭裡深吸了好幾口氣,等心跳稍微平復了一些,才推開玻璃門走出去。
夜風灌進他的領口,他打了個冷顫,把鴨舌帽又往下壓了半分,快步消失在弄堂的陰影裡。
他已經做了他能做的。接下來就看李少澤自己的造化了。如果李少澤聰明,應該趁倭國人還沒動手之前跑路。
跑出上海,跑出華界,跑得越遠越好。只要李少澤跑了,倭國人抓不到人,這件事遲早會慢慢平息。
而他陳剛也就不必面對那件最可怕的事,李少澤在倭國人的審訊下把他的名字供出來。
…………
晚上的公共租界跟滬西是兩個世界。
霓虹燈把街道照得五彩斑斕,西洋式路燈在法國梧桐的樹影裡排成長長兩列。
路邊停著一排排鋥亮的福特和雪佛蘭,西裝革履的洋行職員摟著旗袍女人從夜總會門口走出來,留聲機裡的爵士樂從門縫裡飄出來灑了滿街。
街角的報童用英文和法文交替叫賣著當天的晚報,一個包著頭巾的紅頭阿三巡捕騎著腳踏車慢悠悠地晃過去。
一條種滿法國梧桐的幽靜馬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福特轎車。車身擦得鋥亮,車窗上貼著深色的防窺膜,從外面往裡看什麼都看不見。
宋倩沿著人行道不緊不慢地走過來。她今天穿著一件絳紅色的絲綢旗袍,旗袍的剪裁恰到好處地貼著她的身形,下襬開衩到膝蓋上方,走路時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薄呢大衣,頭髮沒有盤起來,而是用一根珍珠髮夾鬆鬆地夾在腦後,幾縷捲曲的碎髮垂在耳畔。
她腳上踩著一雙黑色高跟鞋。路過的洋行職員回頭看了她一眼,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宋倩走到轎車旁邊,拉開車門坐進後座。車門關上的一瞬間把街上所有的喧囂都隔絕在外。
車裡很安靜。
副駕駛座上坐著沈若嵐,穿著一身便裝,月白色襯衫配深色長褲,腰間沒有別槍,但她的右手始終垂在腰側,保持著隨時可以拔槍的姿勢。
後座上坐著李少澤,靠在座椅上,手裡夾著一根剛點著的中華煙。
宋倩坐進後座之後往李少澤身邊挪了挪。她沒有坐在座椅的另一頭,而是直接挨著李少澤坐下,兩人的肩膀之間只隔了不到一拳的距離。
“局座,這麼晚叫屬下出來,是想屬下了嗎?”
宋倩偏過頭看著李少澤,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聲音軟軟糯糯的。
李少澤彈了一下菸灰,側頭看著她。
宋倩這張臉確實好看,杏眼桃腮,皮膚白得像是能透出光來,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微微上挑,帶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嫵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