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松亭站在百樂廷舞廳門口,整了整領帶,又用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門口那個穿黑色短褂的漢子從裡面走出來,對他偏了偏頭,示意他進去。
顧松亭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跨進了舞廳大門。
穿過一條鋪著紅毯的走廊,推開兩扇沉重的雕花木門,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百樂廷的大廳比他這輩子進過的任何一間舞廳都要奢華。旗袍女人的笑聲和骰子的碰撞聲從各個卡座裡飄出來。
大廳最深處擺著一圈真皮沙發,圍成一個半圓,正中間坐著一個穿深紫色絲綢襯衫的男人。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酒液在水晶杯裡輕輕晃盪。
顧松亭一眼就認出了那是王堔。今天下午在寶山路上,他親眼看著這個人一邊跳舞一邊把陳鱷砍成了肉泥。
王琛不敢怠慢,快步走到茶几前,把腰彎得跟地面平行,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和卑微:“琛哥,在下北站分局顧松亭,今晚冒昧打擾,特來拜會堔哥。”
王堔靠在沙發靠背上,翹著二郎腿,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端著酒杯慢慢晃著。
旁邊的林彪開口了,聲音又粗又響,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顧局長,街道的地掃好了嗎?血跡幹了可不好洗。”
顧松亭直起一點腰,臉上堆滿了笑,連連點頭:“您放心,都搞定了,全部掃得乾乾淨淨,連石板縫裡的血都用鹼水刷過了,保證一點痕跡都看不出來,彪哥白天那個槍法,在下在二樓看得清清楚楚,真是百發百中。”
林彪哼了一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顧松亭見對方沒有繼續為難的意思,趕緊把話頭轉到正題上:“在下今天來,是想跟琛哥表個態。以後北區地面上有什麼需要我們警局做的,堔哥儘管吩咐。在下一定盡心盡力替堔哥辦事,絕不推辭。”
王琛慢慢轉過頭,看了顧松亭一眼。那目光不重,甚至可以說很隨意,就像一個人在看路邊的一條野狗,既不厭惡也不喜歡,只是在打量這東西有沒有用。
顧松亭被這道目光掃到的時候,後背的汗毛刷地豎了起來。他在警察系統裡混了二十多年,從巡警做到分局局長,什麼樣的狠角色沒見過。
但眼前這個人給他的壓迫感跟其他人都不一樣,陳鱷是那種把兇狠寫在臉上的惡霸,
王琛是那種你永遠猜不透他下一秒會笑還是會殺人的瘋子。怪不得人家是上海灘三大亨之一,陳鱷那種貨色連給他提鞋都不配。
“北站警局只要好好配合斧頭幫,發財的事不會少了你。陳鱷已經死了,以後北區的地盤由斧頭幫說了算。你跟著我們,比你跟著那個廢物強一萬倍。但是有一條,不要管你不該管的事。斧頭幫在北區做什麼生意,走什麼貨,都不需要向北站警局報備。你只需要記住,你每個月拿的錢是斧頭幫給的,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不然的話,你這個局長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王琛說完把酒杯放在茶几上,靠回沙發裡,從旁邊女人手裡接過一根新點的雪茄。
顧松亭彎著腰,額頭上剛擦乾淨的汗又冒了出來。
顧松亭把頭點得像雞啄米,聲音裡帶著十二分的殷勤:“琛哥放心,在下懂規矩。在下從不問不該問的事,從不看不該看的東西。以後堔哥怎麼說在下怎麼做,絕無二話。那在下就不打擾堔哥喝酒了,告辭。”
王琛抬了一下夾著雪茄的手:“等一下。”
顧松亭的腳步立刻釘在原地。
“那個叫曹家渡警察局的局長,你認識嗎?”王堔問。
顧松亭轉過身來,腦子裡飛速搜尋著關於那個分局的所有資訊。他想了想,如實答道:“琛哥,曹家渡分局成立不到一個月,具體情況在下也不是很清楚。那個分局的局長叫李少澤,好像是個年輕人。不過琛哥,在下得替北站分局說一句,在下這個北站分局可是老牌分局,轄區比曹家渡大三四倍,警力也比他們強。曹家渡那種小地方的小分局,跟我們北站沒法比。那個李少澤是不是惹到斧頭幫了?要是在下能幫上忙……”
王琛不耐煩地擺擺手打斷了他的絮叨。
顧松亭立刻閉了嘴,又鞠了一躬,轉身快步走了出去。走廊裡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整個臉上淌下來的汗,手還在抖。
剛才那短短幾分鐘,比他今天下午在警察局裡挨陳鱷的打還讓他緊張。陳鱷打人只是疼,王堔看人是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