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拄著柺杖,在祠堂昏黃的燭火中微微側身,僅存的那隻手負在身後,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她為了一個來路不明的男人,連陳家姓什麼都忘乾淨了。我不取她性命,已經是看在那點血脈情分上留了餘地。”
他抬眼,目光落在陳金面上,唇邊那抹淺笑不鹹不淡:“她是你的骨肉。子女走歪了路,做父親的難辭其咎。陳家上下多少年沒出過叛族的人了,偏偏你陳金的女兒開了這個先例。三舅,你倒說說,這件事我該不該找你討個說法?”
“你少在這兒顛倒黑白!”陳金氣得額角青筋直跳,“你砍了我女兒的雙臂,反倒往我頭上扣罪名?陳默,你今日若不給我一個交代,我青州堂口跟你宗族再無瓜葛!”
陳默沒有立刻答話,只是緩步踱到父親靈位前,伸手整理了一下香爐旁有些歪斜的燭臺,動作從容得近乎悠閒。
片刻後才開口,語氣淡得像在聊天氣:“鷹州堂口要走?去跟長老們說,去跟執法堂說。你看他們答不答應。”
他回過頭來,似笑非笑地看了陳金一眼:“再說了——我這兒已經給曦兒尋了一門好親事。王家王浩公子,人品家世哪樣拿不出手?嫁過去,後半輩子錦衣玉食,虧不了她。”
陳金眉頭緊擰:“王公子再好,跟陳家有什麼關係?你已經把曦兒逐出家門,她不姓陳了。王家娶她,那是王家的事,算不上你陳家跟王家結親。”
陳默聞言,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我說過那是跟王家結親了麼?我只是說曦兒在王家不會吃苦。三舅自己想多了,可不關我的事。”
他越是這般含糊其辭,陳金心中那根弦繃得越緊。
陳默跟王浩走得近,這是朝野皆知的事;陳默前腳把曦兒斷手驅逐,後腳王浩就仍然願意迎娶——這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陳金雖然長年在鷹州打理堂口,對京中這些彎彎繞繞卻並不陌生。
他越想越覺得其中藏著一盤大棋:若陳默正大光明地把女兒嫁進王家,女帝必然猜忌兩家勾結;但若是演一齣苦肉計,先把曦兒逐出家門,再以“賤民”之身嫁入王家......女帝便抓不住任何把柄。
想到這裡,陳金心中那股決絕的氣勢已經洩了大半。
他甚至開始懷疑,王川之所以同意娶一個斷了臂的兒媳,恐怕也是看穿了這其中的關節——畢竟跟整個陳家結盟的誘惑,遠遠大過一個殘缺無用的女人。
陳默像是看穿了他心思一般,笑了一聲,卻沒有點破,只是忽然換了語氣,聲音拔高了幾分:
“可話說回來——她犯的是叛族之罪,我陳家的血脈秘法,憑什麼讓她一個外人帶走?她若只長了一雙普通的手臂,我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他猛地轉身,柺杖重重頓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但根子還是出在你身上!你在鷹州這些年,是怎麼教女兒的?教出一個為了男人連家族都能扔到腦後的東西!你知道這事若真成了,滿京城的人會怎麼笑話我陳家?!”
陳默聲調越來越高,震得祠堂樑柱上的灰塵簌簌落下:“一個忘恩負義。胳膊肘往外拐的逆女,我不殺她已經是在顧念情分了!你倒好,還跑來跟我要交代?你怎麼不去列祖列宗面前交代交代——你是怎麼養出這麼個寶貝女兒的?說!”
話音剛落,一股山嶽般的威壓猛然從他周身炸開,空氣陡然變得沉重如鐵。
陳金只覺得雙膝被什麼東西狠狠一砸,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膝蓋撞在磚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半步天人境?!”
陳金臉色煞白,仰頭看向陳默,眼裡的驚駭幾乎溢位來,“你......你什麼時候......”
陳默沒有答他,只是俯下身,用那隻完好的手輕輕拍了拍陳金的面頰,力道不大,卻讓陳金渾身都在發抖。
他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又低又輕,卻像冰錐一樣往耳朵裡鑽:“記住了,陳家給你的一切,你才有;陳家不給你,你拿不走。在鷹州當了幾年堂主,別就忘了自己是哪棵樹上長的果。”
說完他直起身,退開半步,臉上的冷厲一收,又是一副溫煦模樣,彷彿方才那個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凶煞之人從未存在過:“舅舅,就在這兒好好跪著想一想吧。列祖列宗都在上頭看著呢,有什麼想不通的,正好跟他們聊聊。”
他轉過身,拄著柺杖朝門外走去,步伐不緊不慢,走到門檻時偏了偏頭:“對了,別做糊塗事——我可不想下次見面,是在什麼更難看的地方。”
篤。篤。篤。
柺杖叩地的聲響漸行漸遠,最後徹底消失在祠堂外的長廊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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