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許大茂湊上來下班回來,林遠在衚衕口碰見了許大茂。
準確地說,是聽見了許大茂。腳踏車鈴鐺叮鈴鈴一路響過來,車後架上綁著放映裝置,綠帆布箱子蹭了一塊灰,在夕陽底下像塊補丁。許大茂剛從鄉下放電影回來,中山裝的領口敞著,頭上抹了髮油,被風吹了一路有點散,但那股子得意勁兒一點沒散——他最近剛轉正,走路都帶風。
“林兄弟!”許大茂單腳撐地把車停住,臉上堆出笑來,“下班了?正好正好,一塊兒進院。”
林遠點了點頭,跟他並肩往院裡走。許大茂推著車,嘴裡不停:“聽說昨兒個你把賈張氏治了?痛快!那老婆子在院裡橫了多少年了,誰拿她都沒轍。一大爺拿道德壓她,她往地上一躺;二大爺擺官架子,她衝二大爺拍大腿;三大爺更別提,她罵三大爺摳門的時候三大爺連嘴都不敢還。你倒好,一句‘封建迷信’就把她治住了——我在外面聽說了,恨不得當時就在場給你叫好!”
林遠笑了笑,沒接話。
前世看劇的時候他太瞭解許大茂了。這人的笑臉比誰都多,背後的刀子也比誰的都快。今天拍你肩膀誇你,明天就能在你背後捅一下。賈張氏是全院最橫的潑婦,許大茂在她手上吃過虧——去年因為放電影回來晚了,賈張氏嫌他腳踏車擋了過道,堵在門口罵了他半個鐘頭,許大茂愣是一句沒敢還。現在林遠替他出了這口氣,他嘴上叫著好,心裡想的是怎麼把林遠當槍使。
“林兄弟,你別怪我多嘴。”許大茂把車支在垂花門旁邊,壓低了嗓門,“你這次是把賈家得罪狠了。棒梗偷東西被你抓了個現行,賈張氏蹲地上撒潑讓你一句‘封建迷信’噎回去了,五塊錢是賈東旭當眾借的——全院人都看著呢。這家子往後在院裡怎麼抬頭?”
他頓了頓,往中院方向瞥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了:“賈張氏明著是不敢惹你了,她那套撒潑在你這兒不好使,她自己也知道。可暗地裡呢?這老婆子記仇,全院沒人比她更記仇。她不敢跟你當面鑼對面鼓,指不定使什麼絆子。你一個人住前院,上班走了屋裡沒人,下班回來天都黑了——留點神總沒錯。”
林遠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淡淡的:“許哥說的是。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使絆子。”
“那是那是。”許大茂連忙點頭,“你佔著理呢,當然不怕。我說的是——易中海。”
他把“易中海”三個字咬得很重。
“一大爺面上是全院最公道的人,誰家有事他都第一個站出來。可你仔細想想,他站出來幫的都是誰?賈東旭是他徒弟,養老指望著賈家呢。你讓賈家在全院面前丟了臉,他臉上掛得住?昨天他那五塊錢掏得可不痛快——手指頭在兜裡捻了半天才掏出來,那是真金白銀往外拿,心疼得跟割肉似的。林兄弟,一大爺在這院裡當了這麼多年家,從沒人讓他這麼下不來臺。你是頭一個。”
林遠沒說話,靠在垂花門的柱子上,等他說完。
“往後有什麼事,你言語一聲。”許大茂抬手拍了拍林遠的肩膀,臉上又恢復了那種熱絡的笑,“咱們這院裡,年輕人就咱倆最有出息——我轉正了,你馬上也要轉正。這院裡老一輩的,一大爺。二大爺。三大爺,說到底都是舊社會過來的,思想跟不上趟。往後這院裡還得看咱們年輕人。我許大茂認你這個兄弟,有啥事你吱聲,咱倆互相幫襯。”
林遠點了點頭,臉上還是那副禮貌的笑容:“許哥客氣了。我進屋複習了,四月十五考試,書還沒看完。”
“行行行,你忙你的。”許大茂推起腳踏車往後院走,走了幾步又回頭,“複習別太晚,煤油燒多了對眼睛不好。”
林遠推開東廂房的門,把門關上。
他沒有馬上點燈,站在窗戶邊往外看了一眼。許大茂推著車穿過中院往後院走,嘴裡哼著評劇的調子,背影都透著一股“剛看了一場好戲”的舒坦勁兒。那走路的架勢跟剛才在垂花門前拍他肩膀時完全不一樣了——剛才是個熱心的老鄰居,現在就是個剛看完熱鬧的閒人。林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後院的過道口,心裡把這人的話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三分真心解氣,七分挑撥拱火。
許大茂說賈張氏記仇,這話不假。但他特意加一句“你一個人住前院,上班走了屋裡沒人”,這哪是關心,是往他心裡種刺。說易中海面上公道心裡記恨,這話也不算全錯——易中海掏五塊錢的時候確實心疼。但許大茂把易中海的動機歸結為“養老指望著賈家”,這是在暗示:全院掌權的人跟你不是一條心,你得找個同盟。
那個同盟自然就是許大茂自己。
林遠把煤油燈撥亮,坐回桌邊。許大茂今天這番話,說穿了就一個意思——我看好你,咱倆是一頭的,一大爺二大爺那幫老人早晚得讓位。為了把這話遞到他耳朵裡,許大茂把賈張氏的難纏。易中海的偏袒。劉海中的官架子都當成了墊腳石。每一塊墊腳石踩得都對——賈張氏確實難纏,易中海確實偏袒了,但他許大茂要的不是公道,是把水攪渾了好摸魚。
前世看劇的時候,許大茂跟傻柱鬥了多少年,每次都是這套路。先拉攏,拉攏不成就使絆子。絆子被拆穿了就裝慫。慫完了繼續找機會。這個人從頭到尾沒有變過。
林遠繼續看《機械製圖》。齒輪畫法。漸開線齒形。分度圓。齒頂圓。齒根圓,幾條線在圖紙上交錯重疊。他拿手指在桌面上比劃漸開線的軌跡,腦子裡漸漸清靜下來。
院裡傳來許大茂在後院跟人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過了一會兒,後院的燈亮了,又滅了。中院傻柱在哼京劇,秦淮茹在收晾在院裡的衣裳,衣架碰在鐵絲上叮叮響。
這些人都在,日子都照樣過。賈張氏今天沒出門,一整天沒聽見她在院裡罵人。易中海早上在門口看見他,點了點頭,沒提昨天的事,也沒提那五塊錢。劉海中傍晚在院裡碰見,揹著手說了句“年輕人處理事情還是急躁了點”,林遠沒接話,二大爺自己端著搪瓷缸子走開了。傻柱中午在食堂打菜的時候多舀了半勺粉條,說是今兒粉條剩得多,不給你多打也得倒了。
林遠翻過齒輪畫法這一頁,煤油燈芯噼啪跳了一下。窗外老槐樹的枝杈在夜風裡輕輕晃,影子在窗戶紙上搖來搖去。他放下書,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明天繼續上班,繼續做三級零件。四月十五的轉正考試一天比一天近,書還有兩章沒看完。這些才是他該操心的事。至於許大茂——讓他先高興著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