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買只烤鴨排隊的人不少,都是拿了工資來改善生活的。林遠排在隊尾,前頭是幾個軋鋼廠的工人,穿著和他一樣的藍工裝,正湊在一起算賬。一個矮胖的說一隻烤鴨三塊五,夠買二十斤棒子麵了;另一個瘦高個說難得發工資,家裡孩子饞了大半年,咬咬牙也得買半隻回去。兩個人算了半天,最後還是各要了半隻,又為片鴨子多收的兩毛錢嘀咕了幾句。
旁邊有個穿中山裝的幹部模樣的人,要了一隻整鴨,掏出五塊錢找零,臉上的表情波瀾不驚,大概是哪個單位的採購員。隊伍裡還有兩個大媽,胳膊上挎著菜籃子,大概是給家裡老人買的,正討論著荷葉餅是買現成的還是回家自己烙。
排了小半個鐘頭輪到林遠。櫥窗後面的師傅穿著白圍裙,頭上扣著白帽子,一臉油汗,手裡的大號菜刀磨得鋥亮。他操著地道的京腔問整隻還是半隻,林遠說整隻。師傅從架子上拎下一隻棗紅油亮的烤鴨,鴨皮上的油光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往案板上一擱,手起刀落。先是鴨胸,橫刀片成薄片,每一片都帶著鴨皮和鴨肉;再是鴨腿,順著紋理切成條;最後是鴨背,刀刃貼著骨頭颳得乾乾淨淨。片好的鴨肉碼在油紙包裡,整整齊齊碼了兩層,鴨皮棗紅,鴨肉粉白,油紙上已經浸出了透亮的油花。骨架另包一包,師傅還多給了一小袋鴨油,說是回去熬湯煮麵都行。
三塊七。林遠付了錢,拎著油紙包出了門。路過隔壁視窗又買了五張荷葉餅,兩毛錢。荷葉餅薄得透光,疊得整整齊齊,拿在手裡還溫著,帶著麵粉的清甜味。這頓烤鴨擱平時捨不得吃,但今天發工資,又是轉正定級頭一個月,犒勞自己名正言順。
回到四合院的時候天還沒全黑,衚衕裡的有線廣播剛開始播晚間新聞,播音員的腔調從電線杆上飄下來,混著各家各戶蜂窩煤的煙氣。前院西廂房門口,閻埠貴正蹲在臺階上擦他那幾盆君子蘭葉子,旁邊擱著噴壺和一塊舊抹布。他那幾盆花是全院最金貴的東西,葉子一片一片拿抹布擦,擦得油綠髮亮,比他那副眼鏡片還乾淨。
聽見院門響,閻埠貴抬起頭,目光先往林遠手上掃過去——油紙包,鼓鼓囊囊的,上面印著全聚德的字型大小。他鼻子動了動,空氣裡那股烤鴨的油脂香已經飄過來了,混著果木的焦甜味,聞著就讓人咽口水。
閻埠貴把抹布擱在臺階上,站起來推了推眼鏡,往前湊了兩步。“小林,你這買的什麼?全聚德?”
“烤鴨。今兒發工資,加個菜。”
“烤鴨?”閻埠貴的聲音拔高了半拍,又趕緊壓下來,“整隻的?”
“整隻。”
閻埠貴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先是驚訝,嘴巴張了一下;然後是惋惜,眉頭皺起來;最後落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神色上,拿手指推了推眼鏡,一副痛心疾首的架勢。“小林啊,不是三大爺說你。四十二塊工資是不老少,可你剛轉正頭一個月就這麼花?一隻烤鴨三塊七,加上荷葉餅三塊九,你知道三塊九能買多少棒子麵不?”
林遠沒接話。
“三塊九,棒子麵一毛二一斤,能買三十二斤!”閻埠貴掰著手指頭算給他聽,“三十二斤棒子麵,夠你一個人吃一個月。你這倒好,一頓飯三塊九,一個月工資才四十二塊,照你這麼吃,月底不又得啃窩頭?”
“三大爺,我這就是頭一個月犒勞一下自己,平時不這麼吃。”
“頭一個月也不能這麼花!”閻埠貴把抹布往臺階上一擱,“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要受窮。你看三大爺,一個月工資也就四十出頭,養著解成解放解娣三個孩子,還有你三大媽,一家五口人全靠我這點工資,不也過得挺好?靠的就是精打細算。什麼東西該買什麼不該買,我心裡都有本賬。”
他指了指自己臺階上的君子蘭。“養花也是一樣。你看這幾盆,盆是破臉盆改的,土是衚衕口挖的,花苗是人家不要了我撿回來的。沒花一分錢,照樣養得油綠。過日子跟養花一個道理——會算計的,一分錢掰成兩半花;不會算計的,金山銀山也給你花光了。”
林遠笑了笑,拎著烤鴨往東廂房走。閻埠貴意猶未盡,跟在後頭又補了一句:“年輕人剛拿高工資就容易飄,三大爺見得多了。你現在不聽,有你後悔的時候”
門關上之後,閻埠貴還站在臺階上,鼻子又吸了兩下。那股烤鴨的果木香還在空氣裡飄著,混著油脂的焦甜味,一陣一陣地往鼻子裡鑽。他站了片刻,重新蹲下來拿抹布擦君子蘭葉子,擦得比剛才用力。
閻解成從屋裡掀簾出來,往東廂房方向看了一眼。“爸,林遠買烤鴨了?整隻的?”
“整隻的。”閻埠貴拿抹布狠狠蹭了兩下葉子,“翅膀硬了,發了工資就不知道省著點。一頓飯三塊九,夠咱家吃好幾天的。”
閻解放跟在哥哥後頭探出腦袋,眼巴巴地往東廂房那邊看。他才十一歲,對錢沒概念,但烤鴨的香味是實打實的,聞著就讓人咽口水。“爸,咱傢什麼時候也能吃頓烤鴨?”
“吃吃吃,就知道吃。”閻埠貴把抹布往盆裡一扔,站起來拍了兩下膝蓋,“一隻烤鴨三塊七,換成粗糧夠全家嚼用多少天?你爸一個月工資才四十出頭,都吃烤鴨了你們幾個喝西北風去。”
閻解娣小聲嘀咕了一句:“那林遠哥怎麼吃得起......”
“他一個人,咱家幾口人?”閻埠貴掰著手指頭,“他那四十二塊一個人花,你爸這四十出頭要養五口人。算盤不會打嗎?一個人四十二塊和五個人四十塊,哪個寬裕?”
閻解成撇了撇嘴,拉著閻解放回屋了。三大媽在屋裡把碗筷擺好——一鍋棒子麵糊糊,幾個窩頭,一碟鹹菜。她往門口看了一眼,嘆了口氣,把窩頭往閻解放面前推了推。“吃你的窩頭,別老惦記別人的烤鴨。等你爸漲工資了,咱家也改善一頓。”
“爸什麼時候漲工資?”
三大媽沒接話。閻埠貴也進來了,在桌邊坐下,拿起窩頭咬了一口,又往東廂房方向看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