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前門大街從正陽門城樓底下穿過去,前門大街就到了。
林遠在城樓門洞裡站了片刻。門洞裡的青磚被行人的衣裳蹭得發亮,兩側牆壁上貼著幾張褪了色的標語,有一張被雨水洇溼了半截,只剩“除四害”三個字還看得清。頭頂上傳來一陣鴿哨聲,一群灰鴿子從城樓飛簷底下撲稜稜掠過,鴿哨嗚嗚地響,由近及遠。
出了門洞,前門大街在眼前鋪開了。馬路比南鑼鼓巷那邊寬了不止一倍,公共汽車按著喇叭從馬路中間穿過,售票員探出半個身子拿木尺敲了敲車身,嘴裡喊著“前門到了前門到了”。腳踏車鈴聲此起彼伏,穿藍工裝。灰中山裝。白襯衫的人流在便道上慢慢湧動。路邊有一對夫妻在吵架,女的指著男的鼻子說“叫你早點排隊你不聽”,男的低著頭拎著個空布袋不吭聲。一個蹬三輪的從旁邊經過,鈴鐺按得叮鈴鈴響,車伕扭過頭喊了句“借過借過”。
馬路兩邊是連排的二層灰磚樓,一樓全是商鋪。廊柱上的紅漆對聯有些斑駁了,但門臉都擦得乾淨。廊柱之間拉了幾道鐵絲,上面掛著“開展愛國衛生運動”的橫幅,被風吹得鼓鼓的。瑞蚨祥的櫥窗裡掛著各色料子,一個穿列寧裝的女同志正拿手指捻著一塊藏青色的呢料,旁邊站著的售貨員耐心地陪著。同仁堂的藥鋪門口排著隊,隊伍從門口一直排到隔壁茶葉鋪的臺階上,排隊的人手裡攥著藥方,有人蹲在臺階上拿草帽扇風。
林遠拐進同仁堂。門楣上掛著“樂家老鋪”的匾額,漆面已經有些舊了,但木刻的描金大字在陽光底下還是泛著沉甸甸的光。店裡一股濃烈的藥香,麝香和冰片的味道從藥櫃的抽屜縫裡往外鑽。抓藥的夥計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捏著一杆黃銅小秤,正從藥櫃裡往外抓藥材,秤砣在秤桿上推了兩格。林遠在櫃檯前站定,報了幾味藥名——丁香。肉桂。山奈。甘草,都是配釣魚餌料常用的香料。夥計應了一聲,拿起戥子開始稱,手法極快,藥材在油紙上一字排開,分量精準。稱完了,麻繩一繞打了個十字扣,推到林遠面前。
“同志,就這些?”
“就這些。”
林遠付了錢,把藥包揣進兜裡。走出同仁堂,又在這街上閒看。街邊一個賣炒肝的小攤正掀開鍋蓋,白汽呼地撲出來,蒜味混著醬香直往鼻子裡鑽。攤主是個胖大姐,圍裙上沾著麵粉,拿木勺在鍋裡攪了兩圈,舀了一碗遞給旁邊的食客。林遠在小攤邊坐下來,要了一碗炒肝。炒肝勾芡濃,蒜味衝,咬一口肝尖嫩滑,嚼一口腸頭脆彈。旁邊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端碗拿小勺一口一口舀著吃,邊吃邊跟攤主聊天:“您這炒肝是正宗的,現在好些地方都不放蒜了。”胖大姐拿木勺敲了敲鍋沿:“不放蒜那叫炒肝?那叫熬糊糊。”
吃完炒肝,林遠拿手帕擦了擦嘴,繼續順著大柵欄往西走。路邊一個修鞋攤上,鞋匠正拿錐子在鞋底上扎眼,旁邊擱著幾雙補了一半的布鞋;一個賣冰糖葫蘆的老頭扛著草靶子站在巷口,草靶子上插滿了紅豔豔的山楂串,糖殼在陽光下亮晶晶的;一個老太太挎著籃子在人流裡穿梭,籃子裡裝著針線頂針鬆緊帶,邊走邊喊“針線釦子鬆緊帶嘞——”。林遠在這個攤位前停一下,在那個鋪子前看一看,什麼也沒買,就只是走一走,看看這個年代的北京城到底長什麼樣。
走到大柵欄西口,人少了一些。路邊有個賣糖炒栗子的攤子,鐵鍋裡栗子混在黑砂裡嘩嘩地翻,焦甜的香味順著風飄了半條街。
從大柵欄西口往回折,林遠打算去瑞蚨祥看看——上回在琉璃廠聽掌櫃說,瑞蚨祥隔壁有家舊書鋪,偶爾能淘到民國的技術書。走到瑞蚨祥門口,便道上擠滿了人,一群大媽正圍著布頭攤子挑料子,胳膊肘碰胳膊肘,嘰嘰喳喳地討論著“這塊的確良做襯衫正合適”“那塊藏青的給你家閨女扯一條裙子”。林遠側著身子從人堆裡往外繞,剛擠出人堆,迎面差點撞上一個人。
是個年輕姑娘。穿一件素淨的碎花裙子,白底藍花,裙襬在膝蓋下輕輕晃了一下。梳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辮尾用天藍色的玻璃絲紮了兩道小蝴蝶結。她大概是被林遠突然從人堆裡冒出來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抬起頭來。
林遠第一反應是這姑娘長得真漂亮。臉圓圓的,皮膚白淨得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眉毛不是畫的是天生的彎,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很長,眨一下在臉上投兩小片淡淡的陰影。碎花裙子的領口翻出一點白邊,脖子上掛著一根極細的銀鏈子,鍊墜隱在領口裡看不見。她手裡拎著個布兜,手指纖細修長,指甲剪得乾乾淨淨,沒有塗蔻丹,但指甲蓋本身透著一層健康的粉。
她旁邊站著一個穿旗袍的中年婦人,應該是她媽。穿一件藏青色旗袍,外面罩了件米色開衫,頭髮燙著微卷,保養得不錯。她正拿手指捻著剛從瑞蚨祥扯的料子,嘴裡唸叨著:“這料子比你爹那件中山裝強,他那件洗了三回就起毛了,你摸摸這個,手感多細。”
“不好意思。”林遠側身讓了讓。
“沒事。”姑娘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那一瞬比普通路人之間的打量多了一點點時間,大概多了一秒。然後她低下頭,跟著她媽往瑞蚨祥門裡走了。
林遠也沒在意,轉身繼續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