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風起廬山婁振華沉默了一會兒,把信紙摺好擱進抽屜裡。“這事不急。許家那邊先冷著,林家這邊也先別露。你平時多留意曉娥說什麼,看她是不是真上心。”
“要是她真上心呢?”
“那就再看看。”婁振華站起來,走到窗前,“許大茂那種人,嘴上抹蜜,眼睛不笑,我只見一面就不舒服。林遠不一樣——烈屬出身,根正苗紅。進廠一年多就能在全廠比武拿第二,年底考核一過就是四級工。不滿二十歲的四級鉗工,全軋鋼廠找不出第二個。手藝好,人品正,為人低調不張揚,這樣的人跟曉娥走到一塊,不會讓她受委屈。”
“那你的意思是——”
“先放一放。”婁振華重新坐回椅子裡,“他才十九,事業剛起步,未必急著成家。曉娥也還小,不著急。”他把茶盞端起來,發現茶已經涼透了,又擱下,“你先幫我沏壺熱的。”
天剛放晴沒幾天,廠裡的政治學習就多了起來。導致林遠看書的時間又被進一步壓縮。
這天一早,老郭又在黑板旁邊貼了張紅紙。這回不是生產進度表,也不是比武通知,紅紙黑字寫著“廬山會議精神傳達大會”,底下加了一行小字:“全體職工準時參加,不得缺席”。小孫端了搪瓷缸子站在黑板前面,仰頭唸了一遍,回頭問老周:“周師傅,廬山在哪兒?”
“好像是在江西。”老周端著缸子想了想。
“江西在哪兒?”
“江西在南邊。”老周把扳手往臺鉗上一擱,“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上次政治學習你是不是沒認真聽?”
“上次我就記住了一句‘繼續躍進’。”小孫撓了撓頭,“廬山會議上說的是什麼?怎麼還要專門開大會傳達?”
“你問我,我問誰去。”老周端起缸子喝了一口,“不過看這架勢——全廠職工一個不落都要參加,規格比上回反右傾學習還高。怕是有什麼重要指示。”
林遠正在工作臺上銼滑動軸承座,聽見這話手裡的銼刀沒有停。廬山會議。他當然知道這個會議意味著什麼。但這是前世的記憶,眼下老郭還在黑板上一筆一劃地描紅字,小孫還在問廬山在哪兒,老周還在說江西在南邊。整個車間還沉浸在生產任務加碼的忙碌裡,沒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大會在厂部禮堂召開,全廠職工黑壓壓坐了一片。楊廠長站在講臺上,手裡拿著一份油印檔案,臉上的表情比平時任何一次開會都要嚴肅。他先傳達了中央《關於反對右傾思想的指示》,唸到“必須抓緊八。九兩月,鼓足幹勁,堅決反對右傾思想”時拿手指在講臺上敲了兩下。然後又傳達了廬山會議的精神——當然,有些內容沒有明說,但字裡行間的意思誰都聽得出來:有人犯了錯誤,全黨要引以為戒,右傾思想是當前最大的危險。
散會後,老郭又在自己車間組織了班組學習。他把楊廠長傳達的檔案逐字逐句唸了一遍,唸完了摘下老花鏡,掃了一圈工友們。
“都說說吧。有什麼體會,有什麼認識,都可以談。”
易中海站起來,手裡端著搪瓷缸子。他把缸子擱在桌上,清了清嗓子。“我堅決擁護中央決定。廬山會議的精神很明確——右傾思想是當前最大的危險。咱們工人階級要站穩立場,不能遇到困難就往後退。前段時間暴雨,有人叫苦叫累,這就是右傾思想的表現。我們要鼓足幹勁,把生產搞上去,用實際行動捍衛總路線。”
話說得滴水不漏。林遠聽在耳朵裡,心裡門兒清——易中海這番話,跟上次反右傾學習時的表態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把“有人”換成了“暴雨”,把“困難”換成了“叫苦叫累”。泛泛而談,誰也不得罪,但態度鮮明。
易中海剛坐下,劉海中就站了起來。他把中山裝領口的扣子又緊了緊,清了清嗓子,聲音比易中海高了半拍。“我完全同意易師傅的發言!廬山會議的精神不僅是中央的事,也是咱們基層車間的事。我們鍛工車間這個月生產任務超額完成,靠的就是鼓足幹勁。力爭上游!右傾思想在我們車間——目前還沒有發現,但我們要防......警鐘長鳴!”
他說到這本來想說“防微杜漸”的,但是以劉海中肚裡的那點墨水也真是難為他了。卡了一下,大概是在腦子裡搜刮下一個成語,搜了兩秒沒搜到,乾脆直接跳過去。“總之,我們要以實際生產行動回擊右傾言論!反動派都在看著我們,我們不能讓他們看笑話!”他把“反動派”幾個字咬得特別重,說完站了好一會兒才坐下,眼睛往四周掃了一圈。
旁邊幾個工友低頭忍著笑。老周端了搪瓷缸子,壓低嗓子跟旁邊一個老師傅嘀咕:“二大爺這發言,一回比一回長。上次還只是‘防微杜漸’,這回連‘反動派’都扯進來了。”老師傅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示意他小聲點。
林遠安靜地坐在角落裡,沒有發言,也沒有跟風議論。他靠著椅背,目光在易中海和劉海中之間轉了一圈。易中海是真心擁護嗎?未必。他只是知道在這種場合該說什麼話,該怎麼站隊才不會出錯。劉海中倒是真心擁護——不是擁護什麼政治理想,而是擁護這個能讓他發言。讓他出頭的機會。他的發言越來越長,成語用得越來越多,不是因為他覺悟高,而是因為他享受站在臺上被全車間人注視的感覺。老趙散會後從林遠身邊經過,只低聲說了句“多幹活少說話”,端了搪瓷缸子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