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生產競賽暴雨過後的天空像被水洗過一樣藍,廠區的煤渣路也曬乾了,只留下排水溝邊上幾道被雨水衝出的淺溝。廠裡的有線廣播一早就響了,播音員的腔調比平時高了半拍,反覆播著勞動競賽的通知。黑板上貼了紅紙寫的競賽規則——各車間之間互相挑戰,比產量。比質量。比廢品率,每週評一次紅旗,月底總評,紅旗最多的車間在廠門口的光榮榜上掛名。
三車間的挑戰書是老郭親自寫的。他站在黑板前面,拿粉筆在挑戰書上描了個紅框,退後兩步看了看,覺得不夠醒目,又把“挑戰”兩個字描粗了一圈。挑戰的物件是二車間,比三樣——產量。精度。廢品率。老郭寫完了,把粉筆往黑板槽裡一扔,轉過身來掃了一圈車間裡的工友。“二車間那邊已經應戰了。他們的挑戰書上寫的是‘三車間儘管放馬過來’。這話可是貼在廠門口了,咱們不能丟這個人。”
“放馬過來?他們二車間上個月廢品率多少?比咱們高了快兩個點吧。誰給他們的底氣?”老周端了搪瓷缸子走到黑板前面,歪著頭把挑戰書從頭到尾唸了一遍,唸到“廢品率一決高下”時嘿嘿笑了兩聲,回頭看了一眼林遠的工作臺,“有林遠在,廢品率這一項他們贏不了。林遠那欄後面到現在還是零。”
林遠正在工作臺上銼燕尾導軌配合件,粗銼推下去穩穩當當。他聽見老周的話,頭也沒抬,只是把銼刀換了隻手繼續推。老趙從工件架那邊走過來,把一張剛畫好的圖紙擱在林遠工作臺上。“競賽歸競賽,練活歸練活。這批燕尾導軌配合件做完之後,加練一組螺紋對合。年底考核的圖紙比這個複雜。”
“知道了。”
黑板旁邊的競賽排行榜每天更新。林遠的名字還是掛在二級工那一欄最上面,但車間裡已經沒人把他當二級工看了——全廠比武第二名,每天做的活是五級六級的標準,廢品率後面永遠是個零。小孫的名字下面多了個小小的“1”,他每天早上一進車間就先看排行榜,看完嘆了口氣,拿粉筆在自己那個“1”旁邊畫了個圈。“就這一個,還是那天加班困得不行的時候出的。周師傅您說這個‘1’什麼時候能消掉?”
“消什麼消,留著吧。讓你長記性。”老周端了缸子站在旁邊,拿扳手敲了敲臺鉗,“我這個月已經出了兩個了,比你多一個。要消也是我先消。”
“您那兩個都是粗銼吃刀太深,跟困不困沒關係。”小孫把粉筆擱回黑板槽裡,“我這個是困出來的,情況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廢品就是廢品,管你是困出來的還是粗心出來的。”
競賽的事很快傳到了院裡。劉海中逢人便說鍛工車間在這次競賽中拿到了紅旗。他每天下班回來,工裝還沒換就站在後院門口,端了搪瓷缸子,肚子微微腆著,跟每一個路過的鄰居講鍛工車間怎麼在產量上壓過了三車間。“產量這一項,咱們鍛工是實打實的。鉗工比精度,鍛工比產量,各有所長。紅旗是大傢伙一起掙來的,我也出了力。”
許大茂推著腳踏車從院門口進來,正好聽見劉海中在跟閻埠貴說紅旗的事。他把車支好,湊過來洗了把手,順嘴接了一句:“二大爺,您也上陣掄大錘了?”
劉海中臉上的笑僵了半拍,隨即把搪瓷缸子往窗臺上一擱。“我倒是沒掄大錘,但我在旁邊指導了。車間裡那幾個年輕徒弟,掄大錘的姿勢都不標準——腰不會發力,光靠胳膊掄,掄幾下就沒勁了。我給他們糾正了動作,教他們怎麼用腰勁帶錘。沒我這個老鍛工把關,他們能那麼快?”他端了搪瓷缸子,又補了一句,“大錘不是光有力氣就能掄的,還得講究技巧。光有力氣沒技術,產量上不去,質量也保不住。”
許大茂拿毛巾擦了擦手,嘿嘿笑了兩聲,沒再往下追問。
三大媽端了盆從水池邊經過,敷衍地應了兩聲。等劉海中走遠了,三大媽跟正在晾衣裳的王嬸嘀咕:“二大爺又開講了。紅旗是人家年輕徒弟掄大錘掄出來的,他就在旁邊站著,說得跟全靠他似的。”王嬸把一件藍布褂子搭在繩上,壓低嗓門:“人家是二大爺嘛,總得出點力。再說了,他不出力誰給他發紅旗。”
閻埠貴倒是實誠。小學沒搞競賽——也沒什麼能競賽的,總不能讓學生比賽誰字寫得快誰算術算得準。不過政治學習又多了,他每天下班回來還要在辦公室裡坐一個鐘頭讀檔案。三大媽問他競賽的事,他把噴壺擱在臺階上,推了推眼鏡。
“競賽是廠裡的事,跟我們小學沒關係。我們校長倒是想搞,想了半天沒想出能比什麼。總不能比誰班上的學生嗓門大吧。”
“你們學校也沒啥能競賽的。”三大媽把淘米水往地上一潑,“人家廠裡比產量比質量,你們學校比什麼?比誰字寫得好?”
“字寫得好也是本事。不過現在不興比這個,興政治學習。我今天又抄了兩頁學習心得,抄得手都酸了。政治學習比競賽還累人。”
傻柱在食堂裡每天對著二兩油發愁。競賽歸競賽,定量不會因此多出一滴油,食堂的炒菜用油還是二兩。他在後廚炒菜的時候把鐵鍋顛得砰砰響,跟旁邊的老劉抱怨。老劉說你跟我抱怨有什麼用,我又不管髮油票。傻柱把菜勺往鍋裡一擱,又拿起來,嘆了口氣。“我也就是跟你說說。跟別人說,人家還以為我貪汙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