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農機草圖翻到後面,有幾頁不是維修記錄了,而是手繪的農機草圖。一張是改良播種機排種輪的示意圖,排種輪邊緣加了一圈凹槽,旁邊注著“這樣種子能落得更勻”;另一張是水泵進水口加濾網的草圖,畫了個鐵紗網罩在進水口上,旁邊寫著“泥沙太多,濾網能保護葉輪”;還有一張畫了個玉米脫粒機的手搖把改裝方案,想把單人手搖改成雙人配合。
“這幾張是你畫的?”
“閒著沒事瞎琢磨的。”小劉撓了撓後腦勺,耳朵尖有點紅,伸手想把筆記本拿回去又縮回來,“播種機那個排種輪,我看隊裡每次播種行距都不均勻,就想著能不能在輪子上加個槽,讓種子排著隊往下掉。水泵那個濾網也是,咱們公社水泵老壞,十次有八次是葉輪被沙子卡了。我尋思加個濾網能多撐一陣子,就是不知道濾網要多大的網眼——太小了堵水,太大了攔不住沙子。”他說完又趕緊補了一句,“我隨便畫的,沒人教過,不知道對不對。”
林遠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拿手指在播種機草圖上點了點。“排種輪加凹槽這個思路對,但槽的位置偏了。你現在畫的是在輪子正中間開槽,實際應該在偏外側三分之一處開槽。”
小劉湊過來看,拿手指在圖上比了一下。“偏外側三分之一——是這個位置?”他的手指點在草圖邊緣,抬頭看林遠。
“對。種子從進料口落到排種輪上,離心力會把它們往外甩。槽開在偏外側三分之一的位置,剛好能接住甩出去的種子,一粒一粒排著隊往下掉。你開在正中間,種子會堆在槽口,反而更不均勻。”
小劉趕緊從兜裡掏出半截鉛筆,把草圖上槽的位置改過來,又在旁邊重新畫了個剖面圖。“林師傅,那槽的深度有沒有講究?”
“有。槽不能太深,深了會把種子卡在槽裡下不去;也不能太淺,淺了攔不住種子。槽深等於半粒種子的厚度剛好。你們隊裡主要種穀子和玉米,穀子粒小槽就淺,玉米粒大槽就深。可以在輪子上開兩圈槽,一圈淺一圈深,播種的時候選著用。”
小劉聽得眼睛都直了,鉛筆在本子上飛快地記,寫完抬頭說:“兩圈槽——這個法子好!我怎麼沒想到!以前農機站培訓的時候老師只講過排種輪的工作原理,沒講過開槽的事。”他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又畫了個雙槽排種輪的草圖,拿鉛筆在旁邊標註槽深尺寸。
水泵濾網那張草圖畫得更潦草,鐵紗網罩在水泵進水口上,拿鉛筆畫了個圓圈表示水泵,圓圈外面畫了個半圓形的罩子。林遠看了看,說濾網這個思路對,但不能用鐵紗網,鐵紗網泡在水裡幾天就鏽了,鏽渣堵在濾網上比沙子還難清。要用銅紗網,銅的泡水不鏽,而且網眼要控制在剛好能攔粗沙又讓水流過去的尺寸。小劉往筆記本上記了一條:銅紗網,鐵紗網不行。又問網眼多大合適,林遠說這個得看水裡的泥沙顆粒大小,先拿個粗篩子篩一下,看看沙子有多粗再定網眼。
“公社農機站以前培訓過這些沒有?”
“沒有。”小劉把筆記本合上,拿袖子蹭了蹭額頭上的汗,“農機站就一臺手搖砂輪,連個像樣的臺鉗都沒有。我這點東西全是自己瞎琢磨的,好多東西只知道怎麼拆不知道怎麼修,更不知道怎麼改。以前公社派我去縣裡學過一回,就三天,主要講柴油機維護。水泵和脫粒機壓根沒講過。這筆記本上記的東西,一多半是這幾天跟你學的。”他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一行字——“林師傅說:自己拆一遍比看書強。”字跡歪歪扭扭,但看得出寫得很用力。
歇晌的時候,兩人蹲在隊部門口的樹蔭下喝水。水泵還在遠處突突地響,水渠裡的流水聲混著打穀場上的說笑聲。小劉把搪瓷缸子擱在地上,拿手指在泥地上畫了個齒輪的形狀,又畫了條線表示銼刀的角度。
“林師傅,你說自己拆一遍比看書強。我這幾天跟著你拆了好幾臺機器,確實比在農機站看手冊學得快。以前看手冊上寫的噴油嘴清洗,看是看懂了,一動手就不知道扳手往哪擰。你在旁邊一指點,立時就明白了。”他把地上的齒輪圖抹平了,又畫了個水泵葉輪的剖面,“你說你在廠裡也看書——鉗工書。機械書。農業書什麼都看。你這手藝到底是書上學的還是手上練的?”
林遠能說我有掛,全靠系統賜予?當然不能,還好系統獲得的技能是包含相應的理論和實操經驗的。不然都沒辦法教人。於是林遠斟酌著說:
“都算。書上看了,記住原理,手上再練,練多了就會了。光看書不動手,跟光動手不看書一樣,都缺一半。”
小劉點了點頭,拿樹枝在地上畫了條線,又把線抹平了。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什麼,然後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開口了。
“林師傅,你要是留在公社農機站就好了。咱們這兒農機越來越多,能修的人一個沒有。縣裡培訓就三天,學不到什麼。你這手藝,要是能在站裡待上幾個月,夠我學好幾年的。”
“廠裡活也多。年底還有考核,回去還得接著練。”
“也是。”小劉把樹枝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們廠裡的機器比我們這兒的農機複雜多了。我就是可惜——這幾天學的東西,怕你走了以後沒人問,又忘了。”他把筆記本從兜裡掏出來,翻了翻這幾天記的內容,“這些你都看過了,我回去再整理一遍,把草圖重新畫清楚。排種輪那張圖槽的位置改了,濾網那張圖材料也改了,還有好幾張圖都改了。等我整理好了寄給你,你看看還有什麼要修正的。”
“行。有什麼不懂的寫信問,地址給你了。”
“記著呢。”小劉把筆記本翻到扉頁,上面寫著紅星軋鋼廠鉗工三車間林遠,字跡端端正正,旁邊還用小字注了“秦家村支農師傅”。他看了那行字好一會兒,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林師傅,往後我要是能學到你這手藝一半,就敢在公社開班教農機修理了。”他拿樹枝在泥地上畫了最後一筆,是齒輪的齒尖。畫完了把樹枝往地上一插,扛起工具包往腳踏車那邊走了。工具包往後座上一夾,腳下一蹬,腳踏車在機耕道上顛了兩下,往公社方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