獎勵的事是在月底的廠務會上定下來的。
會議室裡坐滿了各車間主任和科室負責人。楊廠長坐在會議桌一頭，面前攤著財務科剛送來的暖氣爐專案利潤報表，旁邊還擱著那份冶金工業局特批的新料指標檔案。他翻了兩頁報表，拿手指在數字上點了點，抬頭掃了一圈在座的人。
“暖氣爐專案從立項到現在，不到一個月，利潤已經遠超預期。周邊幾個城市的訂單還在增加。冶金工業局特批了新料指標，計劃外單列，還簽發了系統內參觀學習的通知，這個月就來。這是咱們廠今年最成功的技改專案。這個專案從圖紙到成品，是林遠一個人搞出來的。獎勵的事，老郭，你是他車間主任，你有什麼意見？”
老郭站起來，清了清嗓子。“楊廠長，林遠這次為廠裡做了大貢獻。我的意見：給他個人發一張腳踏車票，作為特殊貢獻獎勵。”
“腳踏車票？”財務科長翻了翻本子，“今年廠裡的腳踏車票指標還有，可以發。”
“除了腳踏車票，林遠的鉗工等級也該提一提了。”李懷德接過話頭，靠在椅背上，“他進廠一年多連升兩級，全廠比武越級報四級拿了第二，國慶標兵。支農先進。治安積極分子，這回暖氣爐專案又是從頭到尾一個人挑大樑。破格提到三級鉗工，我看沒問題。”
幾個車間主任交換了一下眼神。二車間老劉先開了口：“破格提級得有先例。上次廠裡破格提級還是好幾年以前了。”
“先例是人創的。”老郭轉過身看著老劉，“林遠這一年多為廠裡做了多少事，在座的都清楚。這份貢獻，破格提三級，不過分。”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楊廠長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茶杯擱在桌上。“舉手表決吧。同意給林遠發自行車票的舉手。”十幾隻手舉了起來，老劉猶豫了一下，也舉了。“同意破格提三級鉗工的舉手。”又是全票。
楊廠長點了點頭。“腳踏車票廠裡直接發，三級鉗工即日生效，工資從四十二塊調整為五十塊，下個月起執行。宣傳科擬個廣播稿，今天下午全廠廣播表揚。另外，冶金工業局這個月要來參觀學習，林遠負責現場講解技術原理。老郭，讓他準備一下。”
散會後不到半個時辰，廠裡的有線廣播就響了。播音員的聲音在車間上空迴盪，老周端著他那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站在黑板前面，仰著頭聽廣播裡念林遠的名字。
“......三車間技改小組負責人林遠，獨立研發暖氣爐，為廠裡創造顯著效益，經廠務會研究決定，授予特殊貢獻獎勵——腳踏車票一張，並破格提升為三級鉗工，工資調整為五十元整......”
老周把缸子往臺鉗上一擱，轉過身來看著林遠，嘴角那道笑紋壓都壓不住。“腳踏車票！林遠，你這下可牛了。我在這車間幹了小二十年，還沒見過誰搞技改拿腳踏車票的。你這張是廠裡今年頭一份。”
“廣播裡念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林遠把千分尺擱在工作臺上，拿起安裝記錄表翻了翻。腳踏車在這個年代是緊俏商品，一輛一百多塊，有了票還得自己掏錢買。票本身不要錢，但沒票有錢也買不到。廠裡每年有腳踏車票指標，分到各車間就那麼幾張，多少老師傅排了好幾年隊都等不到。他這張票是廠裡直接獎勵的，不用排隊，不用跟車間裡其他人爭名額。
小孫從安裝組那邊跑過來，手裡還拎著扳手，臉上蹭了好幾道灰。“林遠！廣播裡說你拿腳踏車票了！三級鉗工也提了！五十塊！你打算什麼時候去提車？要不要我陪你去？提了車你得請我們看看，我還沒摸過新車呢。”
“三級是破格提的，四級還得年底考核過。腳踏車票先收著，提車的事等忙完這陣再說。安裝組那邊今天裝了幾戶？管道坡度沒問題吧？”
“坡度都是拿水平尺一家一家量的，回水迴圈都順。現在都知道咱三車間的暖氣爐了，有人跑到安裝組現場排隊，問能不能插隊先裝。我說廠裡有排班表，按順序來，不聽。對了，街道辦王主任今天又打電話來了，說她那邊困難戶裝完之後反響很好，想再追加一批。老郭讓你有空回個話。”
林遠點了點頭，拿粉筆在排班表上添了兩筆，又拿起卡尺走向下一套待檢的暖氣片。老周說得沒錯，廣播裡念得他確實有點不好意思——但腳踏車票是實實在在的，三級鉗工和五十塊工資也是實實在在的。他把卡尺換到左手，拿檢驗單又打了個勾。
下班鈴響的時候，林遠把最後一套暖氣片的檢驗單簽完，擱在工作臺上。老周端了搪瓷缸子從焊接組那邊晃過來，往他工作臺上掃了一眼。
“今天不加班了？流水線上還有好幾批等著你簽字呢。”
“明天再籤。趁供銷社還沒關門，去把車提了。”林遠把工具收進工具箱。他把腳踏車票從兜裡掏出來看了看，紅戳在車間燈光下泛著暗光。意念掃過系統空間，角落裡還躺著一張腳踏車票，是上回鴿市被抄時從地上收的，一直擱在靜止區裡。沒有介紹信，這張票一直沒機會用出去。現在也用不上，先放著，等以後有需要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