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廠長專車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楊廠長的吉普車就停在了廠門口。車是蘇聯的嘎斯69,軍綠色,帆布頂棚,車身上蹭了好幾道泥印子,一看就是常年跑爛路的。司機老吳正拿抹布擦前擋風玻璃上的霜,看見林遠拎著公文包過來,拿抹布指了指後座。
“林師傅,上車吧。廠長馬上到。”
林遠拉開車門坐進去。後座是硬邦邦的人造革座椅,彈簧硌得大腿生疼,座椅靠背的角度直得跟教堂裡的長條凳似的。帆布頂棚在晨風裡嘩啦啦地響,車門關上的時候整個車都在晃。他拿手按了按座椅,心想這蘇聯貨看著威風,坐著還不如後世的小麵包車舒服。不過這個年代能坐上吉普車已經是待遇了,一個三級鉗工坐在廠長的專車裡,說出去車間裡那幫人都不一定信。
楊廠長從辦公樓裡出來,手裡夾著個黑皮公文包,拉開車門坐到林遠旁邊,把公文包擱在膝蓋上。老吳掛擋踩油門,吉普車突突突地駛出廠門,拐上了通往城西的砂石路。
“資料都帶齊了?”楊廠長把車窗搖上,帆布頂棚的嘩啦聲小了些。
“帶齊了。技術圖紙。成本核算。產能資料,還有流水線作業法的工序分解圖。”林遠拍了拍膝蓋上的公文包。
“好。”楊廠長靠在座椅上,沉默了一會兒,“東北的電報你也看了,哈爾濱。瀋陽都急得不行。部裡今天開這個會,就是要定個方案出來——光靠咱們一個廠供不上全國,下一步怎麼走,我想聽聽你的想法。你在車間裡搞技術,對這東西的底細最清楚,說說看。”
林遠把目光從車窗外收回來。砂石路兩邊是大片大片的冬小麥田,麥苗貼著地皮,在晨風裡輕輕晃著。
“楊廠長,暖氣爐的核心技術就是水套和迴圈系統。水套回收煙氣餘熱,熱水靠密度差自然迴圈,原理說穿了就這麼簡單。這套東西沒有太高的技術門檻,照著產品拆幾遍,花點功夫就能琢磨出來。咱們不主動給,遲早也會被別人仿出來。”
楊廠長靠在座椅上,手指在公文包上輕輕敲了兩下,沒有打斷他。
“北平本地和周邊城市的訂單已經排到年後了,光這些就夠咱們忙的。三車間幾百號人全都轉到了暖氣爐這邊,流水線從早到晚不停,產量在往上走,但外面的訂單漲得更快。哈爾濱那個數量,光這一個城市的量就夠咱們幹好幾個月的。這還不算瀋陽。長春。齊齊哈爾。與其讓他們乾等著,不如讓他們自己造。”
“你的意思是,把圖紙交出去?”楊廠長轉過頭來看著他。
“我的建議是交出去。但怎麼交。交給誰。什麼時候交,得看廠裡和部裡的安排。圖紙是廠裡的技術資產,不能白給——我的想法是,部裡要是願意牽頭,咱們出圖紙和技術指導,幫東北有條件的廠子把生產線搭起來。前期核心部件可以由咱們統一供應,等他們產能上來再逐步交。這樣既能解決東北的供應問題,咱們也能騰出手來應付本地的訂單。北平本地和周邊的量就夠咱們忙的了。”
楊廠長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在公文包上敲了好幾下,忽然笑了一下。
“老郭還說你到了部裡可能會提點什麼想法,讓我有個準備。沒想到你這一開口,是把圖紙拿出來換資源。這思路對——光靠咱們一個廠硬扛,扛不動。與其等部裡下檔案讓咱們交,不如主動提,還能在技術輸出上佔個先手。不過到了部裡你先彙報生產情況,交圖紙的事等我來說。什麼時機提。怎麼提,我在會上看黃局長的反應再定。你只管把技術上的事講清楚——東北能不能自己造,需要什麼條件,培訓週期多長。”
吉普車駛進了城西的工業區,一機部的灰磚大樓從晨霧裡浮現出來。大樓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門衛穿著藍布制服站在崗亭裡。楊廠長搖下車窗遞上工作證和會議通知,門衛核對了名單,揮手放行。
吉普車在大樓門口停穩,林遠拎著公文包下了車,跟楊廠長一前一後進了旋轉門。門廊裡的水磨石地面擦得鋥亮,走廊兩側的辦公室門口都掛著科室標牌,暖氣片在走廊盡頭散發著熱氣。林遠往走廊盡頭看了一眼,心想一機部的辦公樓倒是有暖氣,就是不知道他們自己用的暖氣片是不是也是蘇聯貨。楊廠長在前面大步走著,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磕出清脆的響聲。
“別看了,會議室在二樓。今天主持會議的是黃局長,主管民用機械。他這個人喜歡聽實在的,彙報的時候別繞彎子。”楊廠長回頭看了他一眼。
林遠點了點頭,跟著楊廠長上了樓梯,推開會議室的門。長條會議桌前已經坐了好幾個人,都是各相關單位的代表。黃局長坐在會議桌另一頭,穿一身灰藍中山裝,頭髮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鏡,正低頭看手裡那份會議議程。聽見門響,他抬起頭,摘下眼鏡,往門口看了一眼。
“老楊來了。坐。這就是你們廠那個搞出暖氣爐的林遠?”
“就是他。”楊廠長在林遠旁邊坐下來。
黃局長重新戴上眼鏡,仔細看了林遠一眼。“十九歲,三級鉗工。你們廠的暖氣爐現在可是出了名了。今天這會是專門為你這個暖氣爐開的,東北那邊催得緊,你把你們廠的生產情況和下一步的想法都說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