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上午,車間裡的機器照常轉著。老趙在軍工件區畫線,林遠蹲在立車旁邊檢毛坯料,老周端了搪瓷缸子在成品區那邊跟小孫聊天。老郭從車間門口走進來,手裡拿著張蓋了紅章的檔案,往黑板上一拍。
“部裡特批的。六月增開一次技能等級考核,全廠各車間符合條件的都能報名。”
這一嗓子把車間裡的人都吸引過來了。小孫第一個湊到黑板前,仰著腦袋看那份通知。老周端著搪瓷缸子也走了過來,一邊看一邊念出聲:“經厂部申請、部裡特批……六月增開技能等級考核……各車間符合條件的工人均可報名。”
“往年不都是一年一次年底考嗎?這回怎麼六月就考了?”小孫回頭問。
“楊廠長去部裡開會的時候專門提的。說咱們廠這一年搞了蒸汽機、硬質合金鑽頭,技術成果出了不少,工人的技能等級也得跟上。部裡研究了之後特批的。”老郭把通知在黑板上按了按,轉過身來,“評審組裡還有部裡派下來的兩個工程師,一個搞過大型柴油機設計,一個在蘇聯進修過機械製造。部裡想借這次考核摸摸底,看看基層工人的實際水平。”
“部裡來人?”老周把缸子擱在料架上,“以前考核都是廠裡自己評,這回怎麼驚動部裡了?”
“咱們廠這一年出了多少成果?部裡早就盯上了。”老郭往軍工件區那邊看了一眼,“林遠,你過來看看。你去年年底考的五級,按規矩得等到今年年底才能考六級。這回是特批,越級限制放寬了。七級鉗工,敢不敢報?”
林遠把千分尺擱在料架上,走過去看了看通知。“報吧。七級軍工件做了大半年,精密組合夾具平時都在做,理論考翻一遍書就行。”
老周在旁邊嘖了一聲。“林遠,你這話說得也太輕巧了。七級鉗工,咱們廠一共才幾個?你這麼年輕就考七級,評審組裡還有部裡的人——”
“活做出來就能透過。評審組看的是工件精度,不是年紀。”
“那倒是。”老周把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忽然笑了,“你說你這小子,進廠才多久?剛來的時候病懨懨的,連銼刀都握不穩。現在倒好,考七級跟去食堂打個飯似的。你要是不說,我都差點忘了你現在還是五級鉗工——就你乾的那些活,蒸汽機、硬質合金鑽頭、修蘇聯人的鐵疙瘩,哪一樣是五級鉗工能幹出來的?”
小孫在旁邊使勁點頭。“可不是嘛!林師傅修那臺蘇式銑床的時候,全廠老師傅都不敢拆,他一個人上去就給修好了。那時候他才三級吧?”
“三級。”老周豎起三根手指,“三級鉗工,修了八級老師傅都不敢動的蘇聯銑床。這事說出去誰信?”
“所以這回考七級,評審組裡就算有部裡的人,也沒什麼好怕的。”老趙從軍工件區那邊走過來,手裡還拿著劃針,“七級實操考核件是精密組合夾具,多個配合面一次組裝成功,公差要求比五級緊了一個等級。理論考裝配尺寸鏈和工藝規程編制——這些你平時做軍工件的時候都接觸過。”他把劃針擱在工具臺上,“不過有一點你得注意。這回評審組裡有部裡的人,他們對工藝規程的編制要求可能比廠裡更嚴。你那套蒸汽機的工藝規範寫得不錯,但考核的時候時間緊,別在格式上扣分。”
“知道了。這幾天我把工藝規程的格式再過一遍。”
訊息很快傳遍了車間。中午去食堂吃飯的時候,許大茂端著飯盒湊過來,臉上帶著幾分討好的笑。“林遠,聽說你要考七級了?全廠最年輕的七級鉗工——嘖嘖,這要是考過了,你這臉面可就更大了。”
“還沒考呢。”
“你這手藝,閉著眼睛都能過。評審組裡有部裡的人又怎麼樣?你修的蘇聯銑床,部裡那些工程師修得了嗎?”許大茂壓低聲音,“對了,你考完七級,廠裡是不是得給你漲工資?七級鉗工的工資比五級高一大截呢。到時候你可別忘了請客。”
“等考過了再說。”
“行,我等著。”許大茂端著飯盒走了。
下午回車間的時候,五車間馮德明也來了。他站在軍工件區旁邊,手裡拿著剛澆鑄出來的一批井頭毛坯,跟老趙聊了幾句,然後轉過頭來。
“林遠,聽說你要考七級了?評審組裡那兩個部裡的工程師,有一個我認識——姓韓,搞大型柴油機的,以前在部裡開技術交流會的時候見過。這人看工件眼光刁得很,蘇聯原裝的精密軸承他拿千分尺卡過,說差了一絲半。你到時候活做利索了,別讓他挑出毛病來。”
“馮主任放心。七級軍工件做了大半年,件件合格,他挑不出毛病。”
馮德明點了點頭,端著毛坯走了。老趙在旁邊畫線,頭也沒抬。“老馮這是在幫你。評審組的人他都打過招呼了?”
“他沒說。不過聽他的意思,那個姓韓的工程師確實不好對付。”
“不好對付又怎麼樣?活做出來就行。”老趙畫完最後一條線,把劃針擱在工具臺上,“你這幾天別光顧著畫拖拉機圖紙,理論考試也翻翻書。”
“知道了。”
林遠下班回到四合院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他把腳踏車支在牆根下,井臺邊三大媽正在壓水,手柄吱呀吱呀地響著。三大媽看見他,水瓢停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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