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聲音又放平了些,但話裡的意思一點都不平,“淮茹,媽也是為這個家好。你出去上班,掙錢養家,把三個孩子拉扯大,也算對得起東旭。再說了,這工位是東旭用命換來的,你去頂他的班,就該替他守好這個家。上班了就老老實實上班,別跟不三不四的人來往。東旭在天上看著你呢,你可不能做對不起賈家的事。”
秦淮茹沒有接話。不三不四的人,她知道婆婆說的是誰。
賈張氏見她不出聲,話鋒一轉:“還有一件事。東旭活著的時候,每個月工資都交給我管,這事你知道。你進了廠,工資也得按月交到我這兒來,不是我要花你的錢,是這家裡的開銷都得從這兒出。糧食、煤、棒梗小當的衣裳鞋子,哪樣不要錢?”
她看了秦淮茹一眼,又補了一句:“每個月給你留兩塊零花,剩下的交給我。你在廠裡吃飯有食堂,用不了幾個錢。”
秦淮茹靠著門框站了很久。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以前在東旭活著的時候,每天早起和麵蒸窩頭,冬天在水池邊洗衣裳凍得通紅,從來沒閒過。現在這雙手又要去車間裡握銼刀了。她不怕幹活,她從來就沒怕過幹活。她怕的是幹完了活,掙回來的錢,她自己說了不算。
但她更清楚的是,她不去上班,槐花就沒有吃的。棒梗和小當也得餓著。她咬了咬下唇,把到嘴邊的話全嚥了回去。
“知道了。出了月子我就去廠裡報到。”
賈張氏滿意地點了點頭。她就知道秦淮茹會答應,不答應又能怎樣?一個寡婦帶三個孩子,還能翻出天去?她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對了,我跟你說清楚,這工位是賈家的。你只是暫時頂著,等棒梗大了,你得給他讓出來。你可別去了廠裡就把自己當回事了,記住了。”
週一早晨,林遠比平時早了半個鐘頭到廠。他把腳踏車推進車棚,車後座上夾著那個牛皮紙袋,袋口用細繩扎得嚴嚴實實。老郭已經在三車間門口等著了,手裡端著搪瓷缸子,茶泡得釅釅的。
“圖紙都帶齊了?”
“帶齊了。”
“行,走吧。”
廠務會在厂部二樓的大會議室開。林遠跟著老郭上樓的時候,走廊裡已經站了好幾個人。技術科的周平抱著一摞筆記本,看見林遠就點頭。
裝置科的老錢靠在窗臺上抽菸,朝林遠豎了個大拇指。供銷科的老劉也來了,手裡攥著一疊單子,大概是想聽聽要用什麼材料,好提前備貨。四車間的鄭國棟、六車間的馬長河也在,兩人站在樓梯口說話,看見林遠上來,鄭國棟拍了拍他肩膀,說了句“好好講”,馬長河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會議室裡坐滿了人。楊廠長坐在長桌頂頭,面前攤著個筆記本,鋼筆帽已經拔開了。
李懷德坐在他右手邊,面前也放著個本子,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李懷德坐在楊廠長左手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面前攤著後勤的物資清單。再往下是技術科的人和生產口的人,老郭坐了頭一個,後面是二車間老劉、四車間老鄭、五車間馮德明,還有鍛工車間的老孟。部裡來的韓工和李工也在,坐在靠窗的位置。
林遠走進會議室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看他。
楊廠長用鋼筆敲了敲桌面:“人都到齊了。老郭,開始吧。”
老郭站起來,把牛皮紙袋開啟,抽出最上面那張總佈置圖,鋪在楊廠長面前的桌上,然後退後一步,把位置讓給了林遠。
林遠沒有拿講稿。他站在總佈置圖前面,一隻手按在圖紙邊角上,說:“紅星-1型拖拉機,十五馬力單缸柴油機,能跑運輸也能下地幹活。結構儘量簡單,農村生產隊能自己修。”
他翻出第二張圖,指著動力傳輸路線:“發動機出來接離合器,再過變速箱,最後到後橋驅動兩個後輪。變速箱四個前進檔一個倒檔,一檔爬坡有勁,三四檔平路跑得快。離合器用摩擦片,乾式的,壞了不用放油,生產隊自己掀開蓋子就能換。”
楊廠長用鋼筆指著圖紙上後橋的位置:“這後橋能掛多少東西?”
林遠翻出第三張圖,鋪在傳動系統圖旁邊。這張圖上週還沒畫完,這幾天他加班趕出來的。“後橋上面留了掛農具的架子。配上犁能翻地,配上旋耕機能碎土,配上播種機能條播小麥玉米,配上收割機能割麥子。後面掛個拖車就是運輸車,地頭到倉庫不用套牲口。接上水泵就能抽水澆地。拉個石碾子就能打場脫粒。”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鐘。技術科的周平已經站起來了,彎著腰湊在圖紙前面,眼鏡都快貼到紙面上了。二車間老劉從後排探過身子,手裡的煙都忘了彈,菸灰掉在前面老鄭的肩膀上,老鄭也沒察覺。
韓工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從窗邊站起來走到圖紙前面,彎下腰仔細看了一遍,直起身來看著林遠:“林遠同志,這圖紙是什麼時候開始畫的?”
“去年年底開始琢磨的。發動機缸體鑄造方案上個月跟趙師傅和孫師傅碰過,離合器變速箱草圖是今年開春畫的,傳動和轉向最近才弄完。”
韓工轉頭看了李工一眼。李工正在翻那摞圖紙,翻到零件清單時停住了,看了半天才放下,朝韓工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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