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我來看你了奶奶。”淵明柔聲應著,抬手緊緊握住了她那隻手,雖然是一隻一聞就知道很久沒洗了的髒手,散發出一股臭味,但他卻半點不嫌棄。
老人身上的味道也很難聞,夜火站在門口都能嗅到,看樣子已至乏日症晚期了。
乏日症早期的症狀雖只是偶爾腿腳抽筋,但中期便會發展成劇烈的骨痛和高燒,晚期則全身骨頭變脆、極易骨折且難以恢覆,因此病人往往都會行動困難、臥床不起,也沒法洗澡,最終在痛苦中死去。
淵明掃了一眼老人綁著夾板的腿,問她:“奶奶,腿養了有七個月了吧?現在恢覆的怎麼樣?”
老人躺在枕上搖了搖頭:“還是好不利索。我想我這把老骨頭也是到頭了……”
“怎麼會呢?”淵明打斷她:“病情到了晚期,好得慢點也正常,但只要按時服藥再多吃些補品,總歸會好起來的。”
走到桌旁,他開啟一隻禮盒捧至老人床前,笑得眉眼彎彎:“瞧,我給您帶了最愛吃的油酥餅,還有些老山參,補氣血最是管用。”
“多謝少主還惦記著。”老人笑了笑,了無生氣的眼中亮起一點神采,精神也好了幾分。
離了農莊,他們又沿河繼續往前,走街串巷,一家接一家探望。
淵明記得每位病人的名字和病情狀況,瞭解他們的家境、需求、喜好,每到一家都親往床前看望安慰病患,握著他們的手同他們講話,一路下來去了足有四十好幾家。
夜火不禁問白狼:“如此親歷親為,他不會太累了嗎?”
白狼道:“我也問過少主為何非要親自來探望病人,他說這是為了讓患乏日症的族人切身感受到自己有被重視著、沒被拋下,族長還在為了讓他們痊癒而努力、從沒當他們是徹底沒救了,以此鼓勵他們也莫要放棄希望,要努力治療,爭取堅持到陽光恢覆正常的那一天。”
他抱起胳膊,又接著道:“少主說心境好壞對病人病情的影響遠比我們想象中大得多,而從更長遠看,讓其他未患病的族人也看到無論如何都不會被族長拋棄,他們也能更安心,這對維護狼族的凝聚力來說非常重要,是身為族長的責任,所以就算累也得親歷親為。”
夜火凝眸頷首。
他想淵明這行事裡一定蘊含著治人治城的覆雜學問,但更令他能直觀感受到的卻還是那份對百姓真心實意的關懷。
日殺之變以後,原本的族群、聚落大多都已分崩離析,連人族和妖族都開始混居,但白靈山狼族卻還能一如既往,無人背井離鄉轉去別處討生活,這一定都是因為有淵明這樣一位族長在。
回到北墨府,夜火遠遠就見影壁前立著七人,皆服飾考究,氣度不凡。
為首一人見了淵明立刻屈膝行禮,其餘六人在他身後站成一排,也齊齊蹲下,衣襬“唰”地甩成一片,端的是整齊劃一。
“大長老清茗攜狼族眾長老前來拜見少主。”為首者朗聲道。
夜火心想:原來他就是大長老。此人淵明之前提過好幾回,讓夜火也不由對他有些在意,便細細打量起來。
他生得一副俊秀容顏,兩鬢點霜、初現老態,約莫在四五百歲之間,一頭直髮梳的嚴正整齊、近乎苛刻,透出些許古板意味,但衣著氣質飄逸出塵,神色冷清,風骨不俗,又自有一派貴公子氣度,只可惜渾身藥氣,身材挺拔卻也纖瘦,遠遠過來時未見其人先聞咳聲,給這貴氣中又混入了幾許病氣。
“請起。”淵明沈聲道。
後邊六位長老各自從乾坤袋中取出書卷本冊,大長老道:“在下代少主總覽狼族事務已旬月餘,遇難以酌定之事,皆令各司長老記錄在冊。今聞少主回山,特來呈上,請您過目,親自定奪。”
“我知道了。”淵明道,招招手叫了兩個下人過來:“都搬到我書房去。”隨後衝大長老一抱拳,低聲道:“請您先隨我來,有要事相商。”又對白狼耳語:“你去把理惠也叫來,讓她把那具屍體也拿給大長老瞧瞧。”
“好。”白狼肅容頷首。
淵明帶大長老進了自己臥房,讓夜火也跟著同來。他房裡只一桌、一榻、一櫃、一架,與院落也是一般的簡樸。
三人落座桌邊,淵明拿出乾坤袋裡木盒所盛陪葬品,給大長老一一過目,又把他們這趟意外遇上不怕陽光的屍傀一事也與大長老講過,大長老自是驚訝萬分。
從懷中摸出一枚金絲單邊琉璃鏡,大長老手執那塊刻滿古字的青銅板,仔細端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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