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廝在臺前擺好一副副座頭,從夜火他們所在的隔間越過欄杆往下看,有一副稍微遮擋視線。淵明見了,便抬手優雅一舉,指間夾著碎銀。後邊堂倌立馬小跑上前堆笑道:“客官,您有何吩咐?”
淵明淡淡道:“下邊那副座頭,可否稍微挪挪?”
“好嘞!”堂倌接了銀子,馬上下樓吩咐小廝把那張桌往後挪了一點兒。
夜火看得莞爾,心想淵明到底是有錢人家養出來的公子哥兒,就算開始支撐夸父組織後變得有些拮据,但以前養成的派頭也沒忘呢。比起節目表演,他倒是覺得能見著淵明這此前從未見過的新鮮一面,要來得更加有意思。
一切準備妥當,幾名伶人翩翩登臺,開嗓吟唱戲曲。客人們邊吃、邊看、邊聽。
這是一齣歡快的戀情戲,伶人中有一名角花旦最為吸睛,今日很多客人都是為看她才慕名前來的。她的唱腔的確厲害,餘音繞樑,箇中妙趣難以用詞句描述詳盡,非得親臨來聽一聽才能感受得到。
不過,在她下臺後其他人唱得就很普通了。許是因身體還有些虛弱,容易睏乏,夜火聽著聽著竟不知不覺睡著了,再醒時見淵明的大氅蓋在自己身上,臺上表演還在繼續,現在是雜耍節目。桌上剩菜已撤,換回了茶水和糕點瓜子,淵明不在座上。
“……他呢?”夜火探身問夜嵐。
“可能去如廁了?”夜嵐也沒問是誰,調皮一笑:“待會兒肯定就回來了,還要吃餃子的。”
夜火臉上一熱。這話說得好像他一刻都離不開淵明似的,真是讓人很有些訕訕。他把大氅疊好搭上椅背,起身出了屋,想趁這機會能獨處,去找淵明把手套送給他。
淵明足跡的氣味下樓進到酒樓後院,沒有往東廁方向去,而是一路走出後門。夜火跟循往前,推門而出,眼前忽然一片豁然開朗。
酒樓背後這一整條長街上,此刻居然空無一人,滿地新落的雪積起很厚一層,潔白平整、乾淨鬆軟,除了淵明那一行足跡,尚未有任何旁人踩過。
沿街兩側簷下掛著許多大紅燈籠,將紅彤彤的火光投落在雪地上。往窗洞里望去,無論酒家還是人家都是熱鬧非凡,愉悅的人聲喧喧嚷嚷,眼瞅快至午時,所有人都在守夜等著吃餃子。
除夕本是一年裡最熱鬧的日子,可卻偏巧在這街上留下了如此鬧中取靜的一隅。夜火踩著淵明的腳印,一步步往前,鼻下呼吸的空氣冷冽而清新,眼前是大美雪景獨享,只覺心情大好。
走到長街中段,腳印拐進一條小巷。夜火跟著來到一間鋪子門口,抬頭看看招牌,是家珠寶閣。
店裡點著燈,將淵明和另一男子的剪影投落窗上。只見淵明忽然上前兩步,拉起那人的手捧至胸口,動情道:“這麼些年,我一直在找你,現在終於找到了……我心悅你!你,願意和我一起共度餘生嗎?我們天涯相隨、白首與共。”
“……”
夜火瞳孔巨顫,往後踉蹌幾步,險些跌倒。
這、這是怎麼回事?這人是誰?是淵明的意中人?那、那我?……
他滿心的震驚混亂簡直如滔天海嘯,拍得胸口擠壓憋悶,一口氣都喘不上來。
良久,窒息的感覺過去,變成了一種刺骨錐心的疼,像被冰錐穿心而過,留下一個寒冷的大洞空空如也。
他終於猛地意識到,其實根本從未有過什麼可靠的根據,能表明淵明那位意中人就是自己。
淵明是對自己好,可是他對其他所有朋友不也一樣都一直很好嗎?他的確曾與自己在兒時相識,還說一直在找自己,可那不過是一起玩兒過半天的短暫邂逅,在他這兩百餘年的生命長河中,肯定還遇到過很多人留下種種邂逅,有很多人都想要再聯絡再結交,又不是想找的人就一定是那位意中人,怎能據此輕易斷定他喜歡的就是自己呢?
夜火呼吸凌亂,盯著眼前白氣朦朧迷亂,發覺其實是因為自己喜歡上了淵明,所以才在不覺中把願望錯當成現實,把腦子裡虛幻的妄想當成了現實。現在再冷靜想想,自己和淵明一起度過的那半天根本算不得什麼刻骨銘心的經歷,憑什麼會認為值得人家喜歡上,甚至還一直念念不忘、矢志不渝地喜歡到現在呢?真是自作多情。
他渾身哆嗦,既傷心又無地自容,轉身跌跌撞撞跑出了小巷。
此刻正值午時來臨,長街上門戶洞開,家家戶戶一時都有人出來放鞭炮。擁擠的人流湧上街頭,把雪地踩得亂七八糟,留下無數觸目驚心的醜陋腳印。鞋底髒土染汙了雪,將原本的純白無暇化為一片泥濘不堪,一如夜火凌亂如麻的心。
珠寶閣內,老闆把一隻禮盒雙手遞上,對淵明道:“這是您定的東西,全按要求給包好了的。”
“好,多謝多謝!”淵明笑:“大過年的還佔用你這麼長時間幫我練習,真是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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