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格蒙德看著她窘迫不安的樣子，聲音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柔和：“沒有人生來就通曉一切。聖典可以慢慢學，字也可以慢慢認。只要你願意，我可以做你的引路人。”
謝綿蠻抬起頭，怔怔地看著他。
“不要擔心前路崎嶇，無法獨行。”西格蒙德一字一句地說，“我可以在前面為你帶路。”
這句話落在這間狹小的耳房裡，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分量。
在謝綿蠻的眼中，眼前這位大祭司此刻簡直就是光明神在人間的化身。
西格蒙德看著她目光中的信任，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溫和開口了：“如果你願意，可以把你的過去講給我聽。把你所受的苦，都告訴我。”
這對西格蒙德來說，是一件從未做過的事。應付懺悔室裡那些絮絮叨叨的罪人和信徒，從來都是低階牧師的工作。
但此刻，他想知道她的一切。
他姿態端正而溫和，像一位最稱職的告解聆聽者。
謝綿蠻垂下眼。她的經歷？她該怎麼跟他說呢？說她曾是奧德林王宮中公主的奴隸？說她曾經被二王子盧錫安堵在無人的庭院裡？說她是一個逃犯，至今仍被通緝？
她省略了很多，只挑揀那些可以說的部分：她是烏爾格人，父母在戰爭中死去，和青梅竹馬的塔圖相依為命。他們一起長大，一起在亂世中掙扎求生，一起給人押鏢，賺一點微薄的辛苦錢。
而即便是這些可以講的，也已經足夠辛酸。
說到最後，她終於說到了塔圖的死。
她想要忍住不哭。她覺得在大祭司面前流淚是一種失禮，是用自己卑微的情緒玷汙了他聖潔的目光。
她拚命地忍著，咬著下唇，眼眶憋得通紅，可淚水還是不爭氣地湧了出來。
“大祭司閣下......”她的聲音顫抖著，“為什麼......為什麼有的人天生就好像註定要來受苦？我做錯了什麼？塔圖做錯了什麼？我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為什麼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不可以？”
她抬起淚眼看著他，那雙黑眼睛裡盛滿了悲傷和不解，像一個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終於忍不住向神明發問的孩子。
“神真的存在嗎？如果他真的存在，為什麼他看著那麼多苦難卻不去拯救？為什麼好人要死，壞人卻能活得很好？為什麼——”
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她說不下去了，慌忙低下頭，為自己的失言感到惶恐不安。
西格蒙德看著她。
她的問題，他聽過無數遍。從垂死計程車兵口中，從失去土地的農夫口中，從被深淵吞噬了家園的難民口中。
他每次都給出了同樣的回答：光明神的旨意凡人無法揣測，苦難是試煉，死亡是迴歸，生者應當堅強，死者已在神國得享安寧。
可此刻，看著她含著淚的眼睛，他無法說出這個回答了。
他知道真相。所謂的光明神和其他諸神一樣，早在數百年前那場諸神之戰中便已隕落或沉寂。如今支撐這個世界運轉的，不過是一些殘存的規則和秩序。
深淵正在侵蝕這些規則，而他們所做的所有努力，不過是在延緩末日的到來。
他見過太多虛偽的信徒，以神之名行惡；見過太多貪婪的教士，將信仰當作斂財的工具。他早已不信神了。他只信力量和規則。
但這些話，他不能對她說。
他只是在那一刻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被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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