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小兔子沈曼走後，客廳裡的安靜持續了很久。
林穗站在樓梯口，看著那扇剛剛關上的門，心裡堵得慌。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大概也就一兩分鐘，可她覺得那兩分鐘特別長。她知道沈曼搬走是因為她，她來了，這個家原本的平衡被打破了，沈曼待不下去了。她沒有做錯什麼，可她覺得自己像一根楔子，被人敲進來，把原本嚴絲合縫的東西撬開了。
她轉身上了樓，腳步很輕。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走到床邊坐下。
窗外有陽光透進來，照在那張淺藍色碎花的窗簾上，亮晃晃的。她看著那道光，心裡卻悶得喘不上氣。她站起來又坐下，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房間不大，走了兩步就到了頭，她又退回來。退回來也不知道幹什麼，就站在那裡看著窗外那棵桂花樹。
她想哭，又不想哭。想喊，又不知道該喊什麼。胸口有什麼東西壓著，不上不下的，像一團棉花堵在那裡，喘氣都不順暢。
她套上了那件藏藍色的棉襖，開了門，下了樓。
客廳裡，劉慧蘭坐在沙發上，眼眶還是紅的，手裡攥著一張紙巾，沈建國站在窗邊，窗戶開了條縫，他手裡夾著一根菸，兩個人聽見樓梯響，同時轉過頭來看她。
那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緊張。像是怕她也拿著箱子站在那兒說“我也走”。劉慧蘭甚至站了起來，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林穗的腳步在樓梯口停了一下。她看得出來他們在怕什麼。
“我出去溜達溜達，”她說，“正好也熟悉熟悉環境。”
她手裡沒拿任何東西，空著兩隻手下來的。劉慧蘭的目光在她手上掃了一遍，確認她沒拿包袱沒拉箱子，才像是鬆了一口氣，但還是走過來，拉住了她的手。
“穗兒，”她的聲音還有點啞，“你是媽媽的親女兒，你可千萬別再離開媽媽了，媽真的受不了了。”她說著，眼眶又紅了，眼淚在打轉。
林穗看著她那副樣子，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她把手從劉慧蘭手心裡抽出來，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會的。你別多想，我很快回來。”
她說完轉身往門口走，推開門出去了。
外面的風迎面吹過來，涼涼的，把她臉上的熱氣吹散了一些。她站在門口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然後沿著大院的路往前走。她沒有方向，也不認路，隨意地走，只是想讓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離自己遠一點。
她沿著主路一直走，經過幾棟跟沈家差不多的小樓，門前都種著樹，這個時節都光禿禿的。偶爾有人從她身邊經過，騎腳踏車的。步行的，沒人多看她。她低著頭走，兩隻手抄在棉襖兜裡，看著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腦子裡還是亂。沈曼走的時候那個背影一直在她眼前晃，箱子輪子在臺階上磕的那一聲，悶悶的，像是磕在她心上。還有劉慧蘭剛才那個眼神，像是怕她也走了。她知道劉慧蘭是真的怕了，沈曼一走，她大概覺得這個家像散了架的筐，隨時會塌。沈曼在那個家裡待了十八年，也是她用心愛著的女兒。就這樣一走，她怎麼能不傷心呢。
她走得越來越慢，腳步越來越沉。路邊的樹一棵一棵地從她身邊過去，她也沒抬頭看。她又想起了王桂英，想起她在家的時候，坐在灶臺邊燒火，王桂英在鍋臺邊忙活著，兩個人說著閒話，灶膛裡的火噼噼啪啪地響，炕是熱的，屋裡是暖的。那時候她從沒覺得心裡悶過。
她撞到一個人的時候，整個人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
“咚”的一聲，額頭撞上了一堵硬邦邦的牆。不，比牆還硬的人牆。她往後彈了一步，腦袋嗡了一下，抬起手去捂額頭，又覺得不好意思捂，手舉到一半又放下了。
她抬起頭，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顧長河站在她面前，雙手插在褲兜裡，低頭看著她。剛才被她撞那一下，他紋絲沒動，像是撞上來的是片落葉。他個子高，她得仰著頭才能看見他的臉。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頭頂的短髮鍍了一圈淡淡的金色。
她的臉唰地一下紅了。
“對不起，真對不起，”她趕緊說，聲音又急又小，“我沒看路，撞到你了。”
顧長河低頭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早就看見她了。從她還沒走過來的時候，他就看見馬路對面那個低著頭走路的姑娘，穿著那件藏藍色的棉襖，頭髮隨意紮在腦後，垂著腦袋，眉頭緊鎖著，白皙的小臉上滿是愁容。他本來想轉身走的，可不知怎麼的，腳底下像被什麼東西粘住了。他站在那裡看著她一點一點走近，直到她的額頭撞上他的胸口。
他當時心裡冒出一個詞——守株待兔。他覺得自己這想法有點沒道理，可那個低著頭走過來的姑娘，真的像一隻迷了路的，受了驚的小兔子，豎著耳朵慌慌張張地撞上來了。
“沒事，”他說，儘量把聲音放輕了，“也不怨你，我也沒看路。”
他說謊說得臉不紅心不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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