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又見面了第二天早上。
沈曼醒了，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大概天快亮的時候迷迷糊糊閉了一會兒眼，再睜開的時候窗簾縫裡已經透進來白亮的光。她躺在床上愣了好一會兒，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今天週末，不用上班。
第二個念頭是——她不想待在家裡。
她坐起來，揉了揉發脹的眼睛。鏡子裡的自己臉色不太好，眼下一圈青黑，頭髮亂蓬蓬的。她草草洗漱了一下，簡單紮了個馬尾，換了件衣服，準備下樓出去轉轉。她想去找顧婷婷，跟她待一會兒，幹什麼都行，總比悶在家裡強。
她剛走到樓梯口，還沒下樓，就看見劉慧蘭正牽著林穗的手往外走。
沈曼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看見林穗換了一身新衣服。裡面是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半高領的，領口服帖地貼在她細長的脖子上，顯得她皮膚更白了——是那種白裡透點粉的健康的白，外面套了一件藏藍色的半大棉襖，不是那種肥肥大大的款式，是收腰身的，腰線收得乾淨利落，整個人一下子就有了形。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幾縷碎髮掉在耳邊，襯著她那張小小的臉，清清爽爽的。腳上換了一雙黑色的皮棉鞋，看著就暖和。
沈曼差點沒認出來。
昨天那個揹著大包小包，帶著一路風塵的姑娘，跟眼前這個站在門口的人，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也並沒什麼花哨的打扮，就是一件白毛衣一件藍外套，可穿在她身上，說不清是衣服襯人還是人襯衣服。
沈曼忽然心裡堵了一下。她說不上來那股氣是從哪來的。是氣她穿上新衣服比昨天好看了那麼多？是氣她本來以為鄉下來的就應該是土裡土氣的，可她偏偏不是？還是氣自己居然站在樓梯上偷偷比較起來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股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讓她渾身不舒服。
她甩了甩頭，放慢了步子，像是不急不忙地在樓梯上走著，等前面那兩個人出了門，她再慢慢跟出去。
劉慧蘭牽著林穗出了院門，往大院主路的方向走。沈曼遠遠跟在後面，隔了二三十步的距離，不遠不近的。她不想跟蹤她們，可她的腳不由自主地往外走，她本來就是要出門的，這條路是出大院的必經之路，她走她的，跟她們沒關係。
前面劉慧蘭步子輕快，一路沒撒開林穗的手。路上碰見幾個鄰居，有人看見了林穗，好奇地多看了兩眼，問劉慧蘭：“喲，劉老師，這是誰家閨女？長得真俊！”
劉慧蘭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笑：“我閨女，親生的。當年醫院抱錯了，剛認回來。”她說“親生的”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歡喜和驕傲，像是終於能把這句話說出來了，憋了太久。
鄰居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林穗，嘖嘖稱奇：“哎呀，我說呢，跟你真像！這眼睛這鼻子，簡直跟你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劉慧蘭笑得合不攏嘴，又拉著林穗往前走了。
沈曼遠遠地站在後面，眼睛忽然有些模糊了。她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溼意憋回去，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就在這時，一個人影從斜前方走了過來。
沈曼的餘光掃到那個身影，然後她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高高的個子，寬寬的肩膀，穿著一件深綠色的軍便服，頭髮短而整齊。那五官她閉著眼都能描出來——濃眉，細長的眼睛，高挺的鼻樑。
是顧長河，那個她日思夜想的人。
沈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一下子從胸口竄了上來。她有多久沒見到他了？上次見面還是夏天他休假回來的時候，後來她給他寫過兩封信，他回了一封，很短，說部隊訓練忙，讓她好好上班。再後來就是過年的時候了，聽顧婷婷說他有任務，回不來。
他什麼時候回來的？
沈曼一陣高興，腦子裡所有的亂七八糟忽然都被推到了一邊。她剛要抬腿跑過去，卻看見顧長河徑直朝著劉慧蘭和林穗的方向走過去。
沈曼的腳一下子釘在了原地。
她下意識地往旁邊退了半步，躲到一棵樹後面，探出半個頭看著那邊。
顧長河剛出了家門口就看見劉慧蘭和一個姑娘走在一起，先是沒在意，又覺得那個側影有點眼熟，仔細看了一眼——然後他認出來了。是火車站那個被陌生人騷擾的姑娘。昨天在車站通道里，大包小包掛在身上。眼睛紅紅的。瘦得下巴尖尖的那個姑娘。她換了一身衣服，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可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的腳步沒停，走到跟前，先跟劉慧蘭打了招呼：“劉姨，早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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