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她們過得提心吊膽。除了上課和去食堂,兩個人幾乎不踏出宿舍樓,連去圖書館都繞遠路從教學樓那邊走。那男人倒是安靜了幾天,沒再出現。但沈穗總覺得他沒有走。到了週末沈穗也不敢回家了,一個是怕那男人再來找喬雲鳳,一個是怕那男人認得自己半路攔住她,給劉慧蘭打電話的時候支支吾吾地說想睡個懶覺,這周就不回去了。劉慧蘭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到底也沒多問。
週六那天的陽光比前幾日更亮了一些,透過宿舍窗戶落在地板上,像一塊暖黃色的絨毯。宿舍裡其他幾個同學要麼出去玩了,要麼出去逛街了,只剩下沈穗和喬雲鳳兩個人。她們窩在各自的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書,陽光把整個房間照得暖融融的,曬得人都有些昏昏欲睡了。空氣裡安安靜靜的,偶爾有風從窗戶縫裡擠進來,把窗簾掀起來又落下。
快到中午的時候,樓下傳來一聲喊:“沈穗!大門口有人找你!”聲音穿過走廊和樓梯傳上來,隔著幾層牆壁有些模糊,但“沈穗”兩個字還聽得清。沈穗手裡的書停了一下,抬頭看了喬雲鳳一眼,喬雲鳳也正看著她。兩個人在彼此的目光裡同時完成了同一個判斷——他只知道喬雲鳳的名字,不會是他。但是,她們還是磨蹭了一會兒,才下了樓往校門口走去。陽光照在路面上白亮亮的,幾棵法桐的樹影在風裡輕輕晃動著,投下一地深淺交錯的光影。她倆躲在大樹後張望著,校門口外三三兩兩站著幾個等車的學生,路邊一個賣烤紅薯的老頭正低頭往爐子裡添炭,什麼異常都沒有,這才出了校門。
校門外,沈穗看了一圈,也沒看見任何她認識的人,正要轉身回去,旁邊傳來一個聲音:“你站住。”她們轉過頭,那男人不知從哪個角落冒出來的,幾步就攔在她們面前。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來的,旁邊還站著另一個更高更壯的男人,大概是從老家特意叫來的兄弟。喬雲鳳的臉一下子就白了,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沈穗心裡也緊了一下,但攥著喬雲鳳的手沒有松,把她往自己身後拽了半步。
那男人看著沈穗,聲音不高:“這事跟你沒關係。你走,我不為難你。”喬雲鳳渾身發抖可還是鬆開了沈穗的袖子,示意她先回去,但沈穗半步沒有動。那男人又轉向喬雲鳳,指著她,語氣還算平靜:“喬雲鳳,我也不想為難你。好歹我也是吃國庫糧的正式工人,我可不幹那些犯法的事。”他頓了頓,“但是,今天就兩條路。一,你跟我回去,把婚結了。二,你讓你父母把彩禮還給我家,然後去我家道個歉。為這事,在鎮上我臉都丟盡了。”喬雲鳳的嘴唇在抖,聲音小而急:“好,我答應你。我給我爸打電話讓他退錢,你先回去,我保證過幾天我爸就去退。”旁邊的壯漢冷笑了一聲:“打電話?不行,現在就跟我們回去找你爸說清楚。把我們哄回去,你再跑了,我們找誰去?”兩人一左一右逼近,想上手就架住她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厲喝:“你們幹什麼!放開她倆!”沈穗抬頭,看見沈曼正快步從旁邊的小賣部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頭髮紮起來了,步子又快又穩,幾秒鐘就到了跟前,一把把沈穗拽到了自己身後。
“你們誰啊?拉我妹妹幹什麼?”那男人被這突然冒出來的第三個人弄得愣了一下,指著喬雲鳳把剛才的話又顛三倒西地說了一遍——彩禮、定親、不同意、丟臉、不回也得回。沈曼聽了,轉頭看了沈穗一眼,沈穗點了點頭,三言兩語又補充了幾句。沈曼聽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變化,但她嘴角動了一下,那種動作不像緊張,更像是考慮如何在一個陌生的棋盤上找到了一個她能落子的地方。
她轉過身,看著那兩人,語氣平緩:“就算這樣,你們光天化日的拉著兩個女大學生,看著也不好吧?這附近可是有巡邏的警察,要是讓他們看見了還以為你們搶劫呢。這樣吧,咱們現在就一起去小賣部打電話,公事公辦,把事說清楚。”那兩人對視了一眼,大概沒料到她會這麼冷靜,那男人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頭。
小賣部櫃檯角上掛著一部投幣電話機。沈曼投了幣把聽筒遞到喬雲鳳手裡,喬雲鳳的指尖發涼,在撥號盤上停了兩次才撥出去。和沈穗鄉下一樣先打到村裡再讓人去喊,等了許久那頭才傳來聲音。她剛喊了一聲“爸”,那邊就像炸了一樣吼起來:“你還知道我是你爸?你怎麼這麼不懂事?家裡為你上學借了多少債?現在你弟找了物件急等著錢娶媳婦,給你找個鎮上的正式工,你還不知好歹!”喬雲鳳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攥著聽筒的手指泛著白:“爸,上大學花的錢我說了我會還,我自己還!”那邊根本不給她爭辯的餘地,嗷嗷喊著:“你畢業了還,你弟的親事早黃了!這事沒得商量,彩禮早給你弟弟花完了,你儘快請假回來成婚!”然後電話被摔下了聽筒,嗡嗡的忙音像一把鐵刷子颳著耳膜。
喬雲鳳站在電話機前,聽筒從她手裡滑落下去,被電話線吊著蕩了幾下才停住。她整個人像是被人從底下抽走了一截,慢慢往下滑,靠著牆角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一下一下地抖著。沈穗蹲下去扶住她的肩膀,手掌貼著她後背,隔著厚厚的衣服都能感覺到她抖的厲害。
聽筒剛擱回去,那男人就開口了,聲音比剛才高了不少:“聽見了吧?你爹都說了,錢都你弟弟花了,不退。你們家根本就不想還錢,那這事兒怎麼辦?”他說著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喬雲鳳面前,“你不是要報警嗎?那就報警吧,讓警察來評評理。我就說你們家騙婚,錢收了人跑了,反正鎮上親朋好友都能作證,我看你這大學還怎麼上。”喬雲鳳一聽,眼淚猛地又湧出來,渾身抖得厲害,嘴唇白得像紙。
旁邊己經圍過來幾個路過的學生,還有人騎著腳踏車停在路邊伸著脖子看。沈穗一時顧不上別的了,上前一步擋在那男人和喬雲鳳之間,一隻手伸到身後輕輕扶住喬雲鳳的手腕:“你先冷靜一點,別怕,我在。”喬雲鳳的手指冰涼,像在冷水裡泡過,卻死死攥著沈穗的袖口不放,像是攥著最後一根可以抓得住的東西。
這時沈曼走到沈穗旁邊,面對著那兩個男人,語氣不急不慢的:“你們先別急,讓我們商量一下,保證馬上給你們答覆。”她說這話的時候腰背挺得很首,聲音不高不低,穩穩又帶著一些力量感,那兩人對視了一眼,像是在衡量什麼,最後還是點了頭。
幾個人從小賣部門口轉移到學校斜對面路邊一棵法桐底下,那邊人少一些,喬雲鳳還在哭,但比剛才好了一些,變成了一陣一陣的抽噎。沈穗從兜裡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遞過去,喬雲鳳接過來捂在眼睛上,肩膀還在微微聳動,但急促的喘息聲慢慢平緩下來,像是潮水終於退到了遠處,只留下溼漉漉的沙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