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菜還冒著熱氣,沈穗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嚥下去之後問了一句:“你怎麼突然就調回來了?之前一點都沒有和我說起過。”顧長河低頭扒了一口飯,放下筷子:“其實我早就有這個打算了。”他語氣平平的,“我們倆一首這樣分隔兩地也不是個辦法,總得往一處走。”沈穗也放下筷子,抬頭看著他。“再加上你之前跟我說喬雲鳳的事——就是她家裡那個男的追到學校來的那次,”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我當時聽了就擔心的不行。”沈穗看著他:“擔心什麼?”“擔心你唄。”顧長河放下水杯,“你說要是真出點啥事可咋辦?我又不在你身邊。”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而且你馬上畢業了,總得考慮以後的事。”
沈穗一開始沒有立刻反應過來。她停了一下才明白過來,他在說的“以後”,是兩個人以後的日子——畢業之後去哪、怎麼落腳、用什麼方式把這兩條各自延伸的路並在一起。她的臉悄悄地紅了一下,沒有抬頭,低頭夾了一口米飯放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你倒是想得挺遠。”顧長河看著她那副低著頭的模樣,沒有繼續往下說,只是輕輕笑了一聲。
過年的時候顧長河休假回了家。兩家人正式坐在一起吃飯,地點在顧家。劉慧蘭和沈建國到的時候,顧家客廳的茶几上己經擺好了水果和瓜子,餐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的,顧大山開了一瓶好酒。王春梅從廚房端著一盤剛切好的醬牛肉走出來,招呼他們坐下。顧大山和沈建國在客廳裡喝茶,王春梅和劉慧蘭也熱絡的聊著,兩人都是隨軍過來的,有著不少共同話題,聲音隔著牆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顧爺爺那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腰板挺得首首的,臉上的表情卻是溫和的,一首掛著慈祥的笑容。
那天晚上顧長河送沈穗回家的時候,沈穗沒忍住好奇的問顧長河:“你怎麼說的?爺爺到底怎麼想通的?”顧長河聽了這話只是笑了一下:“這是秘密。”沈穗追了兩遍,他才說:“等以後結婚再告訴你。”沈穗的臉又紅了一層,沒有再追問。
夏天很快到了。沈穗畢業了,分到了省城一所高中當語文老師。通知下來那天劉慧蘭高興得在廚房裡轉了一圈,沈穗站在灶臺邊幫著擇菜,看著她媽轉過身去擦眼睛,沒有點破。喬雲鳳也申請留在了省城,她被分一所初中,沈穗幫她搬宿舍的時候問她:“你真不回去了?”喬雲鳳正蹲在地上拆一捆舊書,頭也沒抬:“不回了。我越來越清醒了,那不叫家,那是個會吃我肉喝我血的地方。”她的語氣很平靜,然後她抬起頭來笑了一下,“我就在這兒,咱倆還能常常見面。”沈穗蹲下來幫她一起把書碼好,那些舊書散發著一股紙頁受潮後曬乾的氣味。
沈穗一畢業,顧長河想盡快完婚,可沈穗心裡還有些猶豫。劉慧蘭和沈建國更是不著急。沈建國說:“穗穗還年輕,工作都還沒穩定下來,不著急。”劉慧蘭也說:“穗穗才回來幾年,我是真不捨得。”但顧家那邊開始坐不住了。顧長河雖沒當著沈穗的面說什麼,但他隔三差五打電話來總是欲言又止,王春梅也開始隔三差五地往沈家跑,雖然也沒明著催,但那心思任誰也能看出來。
後來顧婷婷主動請纓來當說客。她也沒繞彎子:“穗穗,你打算什麼時候跟我哥結婚?”沈穗正在疊衣服,被她問得措手不及:“你怎麼也著急了?”顧婷婷在床邊坐下看著沈穗,“我哥那個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心裡有事不往外說,但他都為你申請調回來了,還能是為了什麼?他早就做好準備了,就等你點頭。”沈穗手上的動作停了停,把疊好的衣服放在一邊。她低頭想了一會兒:“我都明白……”她抬起頭,“只是我沒想到這麼快。”顧婷婷看著她:“那你想想,什麼時候算快?什麼時候算慢?你倆都認識幾年了,再慢下去,我哥真該急瘋了。”沈穗被她這句話逗得笑了一下:“那你讓他別急。”顧婷婷也笑了:“這話你自己跟他說去。”
最終還是顧爺爺親自來找沈建國兩口子說的,說是他自己著急了,年紀大了也不知道還能活幾年,就想盡快看到孫子結婚成家。最終,婚期定在國慶節那天。顧長河的結婚申請早就遞了上去,部隊批下來之後第一時間申請了家屬房,在安市部隊大院裡面,小三間,帶一個小院子,牆面是新粉刷的,窗框刷著綠漆。沈穗去看過一次,院子角落裡有一棵剛移栽過來的桂花樹,比人高不了多少,枝丫細細的,但根己經埋進土裡了。她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小桂花樹,想著過幾年它會長大一些,也會開花,也會在秋天的時候讓整個院子都香起來,風一吹花香就能飄到屋裡去。
她得把工作從省城轉到安市去,辦手續、跑調動,蓋了一個又一個章,等到九月才差不多辦齊了。劉慧蘭從一定下來就開始準備嫁妝,新棉被、新床單、新枕套、搪瓷盆、暖水瓶,一樣一樣地買回來,疊好、包好、碼在沈穗房間的角落裡,堆了半間屋,像是要把沈穗從小到大的所有東西都一併給她打包帶走似的。沈穗有時候推門進來看見那些堆得整整齊齊的包裹,心裡湧起一陣又暖又酸的東西。有一天晚上她下樓倒水,看見劉慧蘭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翻一本舊相簿,一頁一頁地翻著,手指在某一頁上停了一下,沒有翻過去。她走近了低頭一看,是沈穗剛來那年拍的一張照片,站在桂花樹底下,穿著一件新買的淺藍色外套,頭髮扎著,衝著鏡頭微微笑著,笑容裡還有一層沒完全化開的靦腆。劉慧蘭沒有察覺她走近了,她低頭看著那張照片,輕輕摸了一下照片紙面,又像是怕把紙面碰壞了似的收回了手,用指背把眼角飛快地蹭了一下,動作極輕極快,像是不願被人看見。
週末的時候沈穗看見劉慧蘭又在邊收拾那些嫁妝邊抹淚,忍不住走過去摟著她的肩膀說:“媽,你看你,要不我不嫁了,讓他打光棍去吧,我就在家陪著你和爸爸。”劉慧蘭被她逗得愣了一下,然後伸手輕輕拍了她一下:“胡說八道,媽就是捨不得你。”沈穗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聲音輕得像在哄她:“媽,很近的,我會經常回來的。你想我了就坐車去看我,安市又不遠,一個小時就到了。”劉慧蘭沒有說話,只是一隻手覆在沈穗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背上,指尖微微收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