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顧大山的黃昏
王春梅走後，顧大山消沈了好一陣子。那半年他話少了很多，飯也吃得敷衍，沈穗就儘量按照他的口味去做，又故意讓孩子們多往他臉前湊，顧長河也試著帶他出去散步，多和他聊天，顧婷婷回家的日子也多起來，沒啥事就過來看看。
過了大半年，顧大山才慢慢緩過來一些。他開始出門了，上午去大院裡轉轉，下午去小廣場那邊看人下棋，有時候自己也下一兩盤。他話還是不多，但臉上的表情沒那麼沈了，碰見熟人也會點頭打個招呼。再後來，沈穗發現老頭好像終於開朗起來了，飯也愛吃了，話也多了，笑也多了，每天著急往外走，說是和棋友約好了，有時候說和老鄰居約好了去遛彎兒，沈穗看在眼裡，心裡那塊石頭也跟著落了一些。
有一天下午沈穗下班早，騎車經過小廣場的時候，無意間看見顧大山坐在石桌旁邊喝茶，旁邊坐著一個老太太，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薄外套，頭髮燙過，利利索索地盤在腦後，眉眼間還留著年輕時好看的輪廓，腰板挺直，說話時眼神清亮。端著一杯茶正在低頭吹熱氣。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小段距離，石桌上放著兩個保溫杯，旁邊攤著一份報紙。沈穗本來沒多想，騎著車正要過去，餘光瞥見顧大山側過頭湊近了跟那老太太說了句什麼，那老太太笑了一下，抬手拍了一下顧大山的胳膊。那個動作不大，但是感覺就是自然而然的做出來的，但沈穗心裡忽然動了一下。她沒有停下來，也沒有多看，蹬著腳踏車繼續往前騎，快拐彎的時候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顧大山正低頭剝一顆橘子，剝好了放在那老太太的手邊上，像是隨時等著那個人伸手去拿。
那天晚上沈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顧長河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地鋪在枕邊，她側著身面朝窗戶，窗簾縫裡漏進來的路燈在天花板上落了一小片光。她把下午看見的畫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她晚上使勁忍住了沒有跟顧長河說。其實她很想說出來，可她不知道該怎麼說，總不能和顧長河說，我看見你爸跟一個老太太坐在一起喝茶，舉止有些親暱？說他把剝好的橘子放在人家手邊？但又好像這些事聽起來也沒什麼大不了，可她總覺得那畫面裡有她說不清的東西，她也弄不清是自己想多了還是真的會發生些什麼。她翻了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認真的告訴自己，可能就是你自己想多了，也許就只是鄰居坐在一起喝個茶而已，不是什麼大事，不用急著往外說。
後來事情的走向越來越讓沈穗感覺真不是自己想多了，顧大山開始在飯桌上有意無意的提起一些別的事。有一天晚飯的時候，他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看了一眼顧長河，放下筷子說：“這人老了，就怕孤單。你媽走了之後，我晚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可沈穗清楚他這是在用一件很小的事撬開一扇更大的門。沈穗正在廚房盛湯，耳朵聽見了，手卻沒有停。顧長河正在夾菜，頭也沒抬，說了一句：“爸，你還有我們呢，我們不是都陪著你嗎，別再多想了。”顧大山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往下說。
又過了幾天，他在飯桌上又提了一嘴：“你看人家老趙家，老兩口天天一起去公園遛彎，晚上還一起跳廣場舞，多好。”顧長河還是沒聽出什麼，隨著說：“那確實挺好的，爸你要是想去，我陪你散步去。”顧大山放下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穗一眼，像是希望有誰能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可誰都沒有接他的話。他端起碗低頭喝了一口湯，不再說話了。
沈穗心裡是聽明白了，但她沒法說。她的身份尷尬，顧大山是她公公，她若是先開口挑明，萬一不是那個意思，反倒弄得大家都難堪。她只能等，等著他自己把話說得更清楚一些或者等著顧長河自己聽懂這些話的意思。
可沒過幾天，顧大山又去了顧婷婷家。他坐在顧婷婷的客廳裡，沒繞彎子，直接跟顧婷婷說了：“婷婷，自從你媽走後，我試著一個人生活的太沒意思了，咱大院裡有個老太太姓朱，你應該也認識，她以前是咱軍區醫院的護士，老伴也是咱部隊上的，走了很多年了。她也是一個人，想找個伴搭夥過日子，我也有這意思，想跟你們說說。”顧婷婷聽完了，楞了半天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爸，我媽走了一年還不到……”她沒有把後半句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確了。顧大山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知道。可這一年我也想了很久，你們都有自己的日子要過，也都有各自的工作和孩子，都很忙。我自己一個人有時候一天到晚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顧婷婷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低著頭不說話。顧大山看她不再吱聲了，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我就是跟你說一聲，那我就先回家了。”他起身走了，留下顧婷婷一個人坐在沙發上。
後來顧婷婷越想越不敢相信，越想越憋氣就來找了沈穗，把這事跟她說了，問沈穗知不知道。沈穗這才把自己看見的事說了出來，說之前在廣場上見過他們倆，當時就覺得有些不太尋常。顧婷婷聽了，眼眶有些發紅：“我媽還沒走多久呢，他這……”沈穗拍了拍她的手背：“媽走後，爸就是太孤單了，可能就是想搭個伴，也或許過段時間就算了，你先彆著急。”顧婷婷擦了擦眼睛：“反正我是不同意，我就不表態，我看看他怎麼說。”
又過了幾個月，顧大山見兒女那邊沒動靜，有些坐不住了，乾脆去了沈穗父母家。劉慧蘭和沈建國聽完之後，覺得這事也沒有什麼不合適的。劉慧蘭就把沈穗叫了回去，說了顧大山的意思：“你公公來家裡了，說他不好意思直接跟你們開口，託我和你爸轉達一下。”沈穗坐在沙發上，低頭聽著。劉慧蘭坐在她旁邊，聲音放得緩：“你公公也沒什麼不對的，你們都各自忙著，孩子們都各自上學，白天他一個人，晚上更是一個人，連個說話的也沒有。他這是想開了，人活著總得往前看。你那個朱姨他本來也早就認識，我和你爸也都認識她，人不錯，就是愛打扮，退休前是部隊的護士，自己條件也不錯，兒女都在外地，我們聽你公公那意思人家那邊兒女也支援她。”劉慧蘭停了一下，“其實你們做兒女的也得理解，老伴老伴，就是老了有個伴。他一個人過日子，你們再孝順也代替不了老伴，也不可能時時刻刻陪著。”沈穗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