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卿月雖不知父親心中百轉千回的顧慮,但見他眉心緊鎖、滿面愁容,便也收斂了方才點評他人時的刻薄鋒芒,嗓音不自覺地軟了下來:“阿爹,女兒知道您介意韓大哥曾身陷囹圄,可這些事並非沒有轉圜餘地。他還年輕,待再過幾年,容貌自有變化,屆時您再稍加運作,為他換個身份,他便不再是那個弒母入獄的韓知微了。”
她頓了頓,又道:“至於他的生父血脈,放眼整個皇都,除了您,還有誰能清楚辨認草原蒼陵一脈的特徵?”
畢竟,唯有親歷過戰場、近距離直面過蒼陵王族且活著歸來的人,才可能知曉這個隱秘。
而這幾個條件本就極難同時滿足——且不說戰爭殘酷、生死難料,單說蒼陵王族每逢戰陣必被護在中軍核心,想要突破重圍近前看清對方那雙墨綠色的眼眸,談何容易?
“若您實在憂心,不妨對外宣稱韓大哥患了眼疾,再設法遮掩他的瞳色便是。只要您肯點頭,辦法總能想出來的。”
她微微傾身,語氣裡帶了幾分誘哄:“再者,若女兒與韓大哥成親,他多半願意入贅。如此一來,您不必與女兒分離,日日都能見到女兒,豈不兩全?”
老實說,“入贅”二字入耳,南宮崇確有一瞬的心動。
可終究還是理智壓過了私情。
他定定望著眼前這個滿心滿眼都是韓知微的女兒,沉聲問道:“月兒,你當真非他不可?”
南宮卿月迎著他的目光,重重點頭,字字清晰:“是,非他不可!”
南宮崇不置可否,只道:“那就再等等吧。”
他心裡已然有了計較:女兒這邊是說不通了,那就只能從韓知微那邊入手,讓他知難而退。那小子看著是個明事理的,想必只要與他講明利害,他自會主動與月兒斷了這份不該存在的念想。
南宮崇的勸說還未及出口,便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天災生生截斷。
翌日,五更天。
夜色濃稠如墨,霜氣浸透骨髓,星月皆被厚重的雲層吞噬,天地間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寅時剛至,南宮崇如常起身,整理朝服,束髮戴冠,帶著兩名侍衛策馬出府,趕往皇城候朝。
京城尚沉睡未醒,唯有更夫遙遠的梆子聲在空蕩的長街上回響,顯得格外寂寥。
然而行至半途,南宮崇身下的坐騎驟然生變——它前蹄焦躁地刨地,鼻翼劇烈翕動,噴出不安的白氣,任憑他如何勒韁低喝,那馬兒只是渾身肌肉緊繃、眼珠亂轉,死活不肯再向前邁出半步。
動物對危險的本能感知遠勝於人。
南宮崇心頭猛地一跳,不祥之感油然而生,當即翻身下馬。
就在他雙腳落地的瞬間——
地動山搖!
腳下的大地毫無徵兆地發出了沉悶的咆哮,彷彿一條沉睡千年的巨龍在地底翻身甦醒。
整座京城在它粗重的喘息中劇烈顛簸,搖搖欲墜。
那轟鳴聲並非來自天際,而是從地脈深處滾滾而來,像萬千面牛皮大鼓同時擂響,震得人耳膜刺痛、五臟六腑都在胸腔裡跟著發顫。
街道兩旁的房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瓦片如雨般簌簌滑落,煙塵騰空而起。
驚叫聲、哭喊聲、犬吠聲在剎那間炸裂開來,將這座沉睡的城池從安寧中粗暴地撕裂。
地龍翻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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