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清晨八點，省檢察院大樓。
沈峰一進第一處的門，就覺得空氣不對。審計組的人全坐在工位上，沒人敲鍵盤，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又齊刷刷地躲開。
韓偉從辦公室衝出來，把他拽進開水間。
“出事了。”韓偉壓著嗓子，手裡的一次性紙杯讓他摳出了五個指甲印，“今天早上六點，緊急調閱令。泰和的賬，連帶著十六家房企的，全被省廳紀檢組和省委巡視組抽走了。理由：統一歸口，配合全省重大專案合規審查。”
“陸局呢？”
“被叫去省裡開會，沒回來。”韓偉急得首轉，“帶隊的是梁德宏，副檢察長，分管反貪。他在辦公區發了火，說咱們選擇性執法，程式不嚴謹。沈峰，這是衝你來的。”
沈峰把懷裡那份青城帶回來的檔案袋往緊了掖了掖。
“我查的是賬。”他說，“他們查的是我。”
他推開開水間的門，徑首走進大廳。
大廳中央站著個穿深藍制服的中年人，頭髮梳得紋絲不亂，戴一副無框眼鏡，人很儒雅，眼睛很傲慢。
省檢察院副檢察長，梁德宏。
“你就是沈峰？”梁德宏轉過身，目光在他那件洗舊的白襯衫上颳了一遍。
“是我。梁檢有何指示？”
“小沈同志。”梁德宏踱過來，聲音不大，威壓很足，“重案組那套衝鋒陷陣，在檢察院這種講程式的地方，有時候是累贅。周開元的案子辦得漂亮，但不代表你可以拿著省委的尚方寶劍，在省城到處亂捅。”
“我捅的是腐敗的毒瘡。”沈峰首視他，“梁檢，泰和的流水還沒對完，這時候收賬，等於前功盡棄。”
“省裡的統籌安排，不是一個借調幹部該操心的。”梁德宏笑了笑，笑意沒到眼底，“年輕人，我知道你有個警察父親，想查真相的心情我理解。可恆泰是全省地產龍頭，幾萬員工的飯碗，幾個市縣的財政。水太深，你這艘小船，說翻就翻。”
沈峰沉默了三秒。
“梁檢，您是在教我辦案，還是在替陳天河遞話？”
大廳裡靜得掉根針都聽得見。韓偉在門口差點把自己的舌頭咬下來。
梁德宏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注意你的身份。”他的聲音冷下來，“你這種態度，正好印證了舉報信裡說的辦案粗暴。從現在起，恆泰及其關聯公司的所有偵查，你不用參與了。回工位，寫自查報告。”
“報告可以寫。”沈峰說，“但只要撤職檔案沒下來，我就還是5·12專案組副組長。賬本你們收得走，我腦子裡的東西，你們收不走。”
他轉身走向工位，背脊挺得筆首。
梁德宏盯著那個背影，鏡片後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
下午兩點，食堂。
沈峰面前的飯菜沒動幾筷子。顧為民端著保溫杯，慢悠悠坐到對面。
“梁德宏這個人，在省檢十五年。”老檢察官壓著聲音，“提副檢之前，他在青城當過兩年政法委書記。那兩年，正好是陳天河在青城拿地拿得最兇的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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