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繼續前行,漸行漸遠,融入了那一片溫暖的晨光之中。
古寺的廢墟深處,那面壁畫上的最後一幅圖,在陽光斜照下,緩緩顯現出一行細小的字跡:
“願所有苦難,終有歸處。”
風穿過破舊的廟宇,將那些殘存的塵埃吹散。陽光照進空蕩蕩的大殿,照著那碎了一地的陶罐,照著牆角的殘燭,照著案臺上那隻已經乾涸的香爐。
三人沿著田埂一路向南走。晨光越來越亮,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滿是露水的草地上拖出三道深淺不一的暗痕。肖瑩瑩的鞋早就溼透了,走起路來“咕嘰咕嘰”地響,但她沒有再哭,只是安靜地跟在林鎮江身後,時不時回頭望一眼那座已經變成一個小點的古寺。
林鎮江的傷雖然包紮過了,但失血不少,臉色白得嚇人。他走了一段路後就有些撐不住,楚風見狀便上前攙住他的另一邊胳膊,兩人架著他慢慢往前走。林鎮江嘴唇乾裂,勉強扯出一個笑:“謝了。”
“別說話,省點力氣。”楚風說。
他們走了大概半個鐘頭,終於看到了村莊的輪廓。村口的槐樹下坐著幾個早起的老漢,端著粗瓷碗在喝粥。看到三個渾身狼藉、帶血的年輕人從田埂上冒出來,那幾個老漢手裡的碗差點沒端穩。其中一個站起來,警惕地打量著他們。
楚風連忙解釋,說他們是昨晚在附近山裡迷路的驢友,遇到了野狗襲擊,同伴受傷了,想借個地方打電話叫車。老漢們將信將疑,但看林鎮江手臂上那包紮得還算專業的紗布,以及三個人確實疲憊不堪的模樣,最終還是點了頭,把他們領到了村裡唯一的小診所。
村醫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手腳很利索,三下五除二就把林鎮江的傷口重新清理縫合了一遍。她一邊縫一邊唸叨:“這傷口看著不太像野狗咬的,倒像是被什麼東西抓的,又深又利。”楚風和肖瑩瑩對視一眼,沒有接話。
打完電話,鎮上的麵包車大約還要兩個小時才能到。三人坐在診所外面的長凳上,曬著太陽,誰也沒有說話。肖瑩瑩靠著一旁的樹幹,半眯著眼,像是快要睡著了一樣。林鎮江合著眼養神,呼吸逐漸均勻。
楚風獨自坐著,目光落在自己的手心上。他慢慢地蜷起手指,又鬆開。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和昨天相比有了某種微妙的改變。那種改變說不上來是什麼,但就像是一件穿久了的衣服突然被人換了一身,雖然大小合適,卻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他閉上眼睛,細細地感受著。首先是嗅覺。他的初始技能明確剝奪了嗅覺,但在古寺裡白雙抱住他的那一刻,他清晰地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那是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像是深秋時分院子裡曬著的桂花幹。他不該聞得到的。可現在,陽光照在他的臉上,微風吹過他的鼻尖,他聞到了空氣中的青草味、泥土味、遠處人家灶臺裡飄出來的柴火味,還有肖瑩瑩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氣。
他的嗅覺回來了。或者說,從一開始就沒有真正消失過,只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而現在,那股壓制的力量鬆動了。
其次是眼睛。他摸了摸自己的左眼眼瞼,那隻眼睛曾經在楚風被鬼魂附身時變成完全的漆黑。現在雖然恢復了正常的黑白顏色,但他總覺得左眼看東西比右眼要暗一個色號,像是隔了一層薄薄的灰紗。他試著閉上一隻眼,只用左眼看世界,發現左眼能看到一些奇怪的東西——比如,遠處田埂上那棵老槐樹的樹根下面,有一團模模糊糊的灰影蜷縮著,像是一隻蜷著身子睡覺的小動物,但那灰影在陽光下微微扭曲,與周圍的空氣格格不入。
楚風心裡“咯噔”一下。他知道那是什麼。那應該是一縷殘留的陰氣,或者是什麼還沒有完全散盡的東西。他連忙睜開雙眼,再看過去時,那團灰影已經消失不見了。
他嚥了咽口水,將這件事壓在心底,沒有跟任何人說。
兩個小時很快就到了。麵包車開進村子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了。司機是鎮上跑客運的老李,看到三個人這模樣嚇了一大跳,連忙幫著把他們扶上車。去鎮衛生院的路上,楚風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和村莊,心裡翻湧著許多複雜的情緒。
那個罐子碎了,鬼佛骨的魂靈超度了,白雙也散了。但楚風知道,這場死亡遊戲遠遠沒有結束。他只是通過了一關而已。接下來還有多少關等著他,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次經歷給他留下的東西——無論是那隻能看到異象的左眼,還是恢復了的嗅覺,還是那股在生死邊緣被激發出來的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量——都會在他接下來的路上成為他賴以生存的資本。
到了衛生院,林鎮江被推進了急診室。肖瑩瑩也做了簡單的檢查,除了有些擦傷和體力透支之外,沒有大礙。楚風自己倒是沒什麼外傷,但他還是讓醫生給自己做了個全身檢查,結果除了有些輕微脫水外一切正常。
傍晚時分,林鎮江從急診室轉到了普通病房,精神好了許多。肖瑩瑩買了一堆吃的回來,三個人分著吃了。病房裡氣氛有些沉重,誰也沒有先開口提昨晚的事。但沉默久了,肖瑩瑩終於忍不住了,她放下手裡的包子,低聲問了一句:“那個白雙……她真的走了嗎?”
楚風點了點頭:“走了。”
“那個小女孩……也投胎了?”
“嗯。”楚風頓了一下,“空明大師親自超度的,應該不會錯。”
肖瑩瑩沉默了一會兒,眼圈又紅了。但她這次沒有哭出來,只是吸了吸鼻子,說:“我覺得她其實不壞。她就是……太愛她女兒了。”
林鎮江靠在床頭,插嘴道:“愛到殺那麼多無辜的人,能叫不壞?”他的語氣有些生硬,但說完之後自己也嘆了口氣,“算了,人都沒了,不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