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像前的供桌上空無一物，桌面蒙著一層厚厚的灰。楚風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一道，灰塵之下露出木質本來的顏色，深褐色的，帶著細密的紋理。他忽然注意到桌面正中央有一個淺淺的凹陷，像是被人常年用手掌按壓形成的痕跡。那凹陷的大小與他自己的手掌幾乎完全吻合。
他愣了一瞬，緩緩將自己的右手按了上去。
掌心的印記再次發熱，這一次的熱度比先前更加劇烈，彷彿有一股滾燙的岩漿在皮下湧動。他感覺到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什麼力量拽了一下，整個人猛地朝下沉去——不是物理意義上的下沉，而是靈魂層面的一種墜落感，像是腳下忽然踩空，跌入一個沒有盡頭的深淵。眼前的光線驟然熄滅，殿內的一切景象在剎那間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灰暗。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沉重而緩慢，每一次搏動都像是有人用錘子敲打在他的耳膜上。然後他看見了那道橋。
石橋窄窄的，僅容一人透過，橋面由一塊塊青石板拼接而成，石板之間留著縫隙，縫隙下方能看見黑水的微光。橋很長，延伸向霧濛濛的遠方，看不見盡頭。橋頭立著一根石柱，柱身上沒有任何文字或標記，只刻著一道淺淺的紋路——那紋路與楚風掌心的印記一模一樣。
他站在這根石柱前，身體微微前傾。橋下的黑水靜靜流淌，無聲無息，水面上偶爾泛起一個細小的漣漪，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面下游過。那些慘白的光點漂浮在水面之上，忽明忽滅，如同無數只半睜半閉的眼睛，正在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一種強烈的熟悉感湧上心頭。他隱隱覺得自己曾經來過這裡，不是在今生，而是在某個極其遙遠的過去，久到連靈魂都快要遺忘的時空深處。這種熟悉感與恐懼交織在一起，讓他的腳步定在原地，無法向前，也無法後退。
就在這時，橋那頭的霧氣之中，傳來一個聲音。
那聲音極輕極遠，像是隔著千山萬水傳過來的迴音，卻每個字都清晰地落在他的耳中：」你終於來了。」
楚風抬眼望去，霧中隱隱約約站著一個身影。那人身形修長，穿著一件灰白色的長袍，面容隱在霧氣的遮掩之下，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但那個輪廓讓他心底猛然一顫，因為他覺得自己認得那個身形，那是他自己——不過是另一個更蒼老。更疲憊的自己。
」你是誰？」楚風開口，聲音在這片灰暗的空間裡顯得格外空曠。
霧中的人影沒有回答。他只是緩緩抬起一隻手臂，指向橋下的黑水。楚風順著他指向的方向望去，只見水面上的那些慘白光點忽然全部亮了一瞬，如同無數顆星同時閃爍了一下。在那一瞬間，他看見了水底深處堆積著無數森白的骨骸，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像是一座用骨頭壘成的水下山脈。
那些骨骸之中，有些他認得出——白雙的道侶。古寺中的僧人。山路上的旅人，還有一些面龐模糊不清的人影，像是屬於某個遙遠朝代的生命。他們的骨頭上全都纏繞著一層淡墨色的絲線，絲絲縷縷如同蛛網，將所有骨骸聯結在一起，最終匯聚成一道粗重的索鏈，從水底一直延伸到橋頭石柱的根部。
楚風低頭看向石柱根部。那道索鏈緊緊纏繞在柱基之上，而他掌心的印記正在與柱身上的紋路同步發光。一閃一閃，像是在呼應。
」天煞孤星。」楚風喃喃念出這四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種恍然的苦澀，」這些骨骸，都是被煞氣牽連而死的因果線。它們全都在這裡。」
霧中的人影終於緩緩開口：」你看到的這些，只是一小部分。幽冥渡之下鎮壓著天煞之力最古老的源頭，歷代孤星命格者的因果殘魂全部歸於此處。你如今看到的骨骸屬於過去三百年內被波及的生靈，再往下，還有更古老的堆積層，屬於七百年。九百年。乃至千年之前的亡魂。天煞孤星不是一道簡單的詛咒，它是一條橫貫了千年的孽緣之鏈。每一代孤星命格者死後，因果之鏈便會加固一層；每一代孤星命格者試圖掙脫時，鏈條便會鬆動一絲。」
楚風的目光定在水底那些骨骸之上，掌心滾燙的印記突然變得冰冷刺骨。一種極深的悲涼從心底升起，如同冰冷的泉水從胸腔深處湧上來，漫過喉嚨，堵住了他的呼吸。他想到斷崖邊林鎮江固執的眼神，想到肖瑩瑩顫抖著握住他手掌時指尖的溫度，想到昨夜並肩作戰時兩個人影在火光照耀下投在地上的交疊的影子。如果他們此刻站在這裡，看見了水底的這些白骨，還會說出」我們一起對抗」那樣的話麼？
」我要怎麼做？」楚風問，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
霧中的人影沉默了很久。久到橋下的黑水停止了流淌，水面上的慘白光點全部熄滅了，整個空間陷入一片絕對的死寂。然後那聲音重新響起，比之前更輕。更遠，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
」天煞之力依附於孤星命格者的神魂而活。只要宿主的靈魂不滅，煞氣便不會消亡。你若要斬斷這條因果之鏈，唯一的方法，便是將你的靈魂在此處剝離肉身，以魂為祭，化入橋下的黑水之中。讓水底的骨骸吞噬你的神魂，煞氣便再無宿主可依附，因果之鏈便會自水底開始一寸一寸崩解。」
楚風閉了一下眼睛。
」那我的肉身呢？」
」肉身為空，靈魂散去之後，肉身會在三日之內徹底消解。你在人間的一切痕跡，都會隨之消散。你活著時認識的所有人，都會逐漸忘記你的存在，如同你從未出現過一般。這是天煞孤星最終極的解脫方式——你消失，所有與你沾過因果的人才能徹底安寧。」
話音落下，灰暗的空間之中重新陷入一片濃重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