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多的錢砸在外人身上,且還是個女娃,又有什麼用呢?
但話雖如此,可萬秀才一想,粟粟萬一真能像她所說那樣識得 700個字,此等詠絮之才,若在鄉間,方才是埋沒。
自己在她年幼時經自己一番教化,來日說起,又何嘗不是一樁美談呢?!
再開啟那厚厚一沓練字用的麻紙。
這是極粗糙的麻紙,雜貨鋪裡就有售,卷折起來也容易掉渣。再加上厚度不勻,又吸墨又滲墨,便是字練得極好,一筆下去,也要印出深深淺淺的痕跡來。
而如今他看著上頭一片狼藉,一方面是因為墨水不純——
鍋底灰兌水練字需得不停攪動,稍一停,上輕下濃,顏色便極不均勻,且裡頭渣子也頗多,如今都一同殘留在這麻紙上。
另一方面,這小女娃是當真無人教過,寫字時並不按橫豎撇捺,反而天馬行空,一筆一畫硬湊出模樣來。
如此架構一塌糊塗,運筆也是不忍直視,方才顯得紙張狼藉。
但拋開這一切不提,他連翻數十頁,仔細辨認,竟沒有一個字寫錯過!
且每一頁紙上的字都不一樣,細細數來,確有三四百字無疑。
他越看越是心驚,面容就越是嚴肅,眉頭更是蹙得像刀刻一般。
里正在旁看得心驚膽戰,此刻不知所措地描補著:
“咱家貧,沒錢買什麼筆墨,這還是書鋪老闆送的麻紙,平日捨不得用墨水的,孩子都是先舉石頭練力氣,再在柿子葉上蘸水寫......”
萬秀才頓時默默收起紙張。
“胡鬧!你才幾歲,練字時還遠不到練力氣的時候,且先學習橫豎撇捺再說吧。”
但嘴上雖斥罵著,可再看粟粟,眼中的輕視已然散去,轉而化作一片真切的讚歎:
“貧賤憂戚,庸玉汝於成也。你這學生,我收了!”
粟粟眨眨眼。
她問:“【貧賤憂戚,庸玉汝於成也】,是什麼意思?是說我很窮很平庸又很成功嗎?”
這句沒學過耶。
這話並不像四字雜言那樣順口,講出來其實是有些冷僻的。但這小女娃哪怕不懂,也能原模原音地複述。
萬秀才面容柔和,一改之前的嚴厲與不忿,只捋著鬍鬚笑道:
“此乃橫渠先生的《西銘》:
富貴福澤,將厚吾之生也;貧賤憂戚,庸玉汝於成也。”
“為師用在此處,是讚歎鼓勵你,富貴安樂能豐厚滋養你的生活;而貧賤憂愁種種磨難,是打磨你、助你成事。”
粟粟恍然大悟。
隨後她問道:“那,秀才老爺,你不用前半句誇我,是因為你也不知道怎麼才能有富貴安樂來滋養我的生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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