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寬敞，擺著一張大圓木桌，小二手腳麻利搬來幾把椅子，又流水一樣往桌上端冷盤熱菜，雞鴨魚肉擺滿整整一桌，酒香順著門縫往外飄。
藩王拉著雲驍坐在主位，抬手重重拍了兩下雲驍的肩膀，力道實在，震得雲驍身子微微一晃。
“雲驍，我心裡仰慕你多年。旁人只看見你一介布衣起身，一路拼到一品永寧侯的風光，沒人清楚你背後熬了多少苦，拿命換戰功的日子有多難。我素來敬重守國土的英雄，早幾年就想尋機會去邊關看一看，見見你們這些浴血護民的將士。”
藩王端起桌上倒滿的酒杯，又重重擱回桌面，臉上露出幾分無奈：“可當今陛下疑心太重，我身為藩王，沒聖旨擅自離開封地，朝堂百官必定接連上奏彈劾，各路皇子朝臣都會胡亂揣測我的心思。
我一人擔責倒是無妨，家中王妃，孩兒，王府滿門上千人都會受牽連，實在不值當。這些年只能在封地遠遠聽聞你的事蹟，著實敬佩。”
他頓了頓，想起當初聽聞抄家流放的訊息，又嘆了口氣。
“早前有人跟我說，皇上下聖旨抄了你永寧侯府，全族流放西北，我當時還只當旁人說笑，怎麼都不敢信。
我心裡一直盼著能有機會與你相見，萬萬沒想到，今日能在這間小鎮客棧撞上，真是天大的緣分。”
話音落下，藩王轉頭看向一旁坐著的小胖墩，抬手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你這臭小子，今日闖禍險些丟了性命，倒也算因禍得福，竟讓為父見到了心心念唸的英雄。”
小胖墩捂著腦袋不敢躲，只能縮著脖子站在一旁，偷偷扭頭看向身邊的雲念初。
雲驍連忙抬手連連推辭，神色平淡：“殿下說笑了，過往舊事不值一提。昔日永寧侯早已不復存在，如今我只是戴罪流放的草民，擔不起英雄二字。”
藩王聞言立刻搖頭，眉頭緊緊皺起，語氣帶著幾分不認同。
“你為何總把罪人的名頭扣在自己頭上？你自問做錯過什麼大逆不道的事？莫非你當真通敵叛國，做出背叛大啟的勾當？”
雲驍猛地一怔，立刻用力搖頭，語氣格外堅定。
“絕無此事，我生為大啟人，早年立過重誓，只要我活著一天，便會護住邊境百姓安寧，絕不會背叛家國，背叛治下萬民。”
“這不就對了。”藩王兩手一攤，看著雲驍。
“你本心坦蕩，問心無愧，憑什麼要自認罪人？朝堂一道莫須有的聖旨，豈能定你的對錯？你守邊關十數年，數十萬將士，邊境百姓都記著你的恩德，區區一道猜忌聖旨，算得了什麼。”
他坐下，給雲驍添滿一杯酒，語重心長繼續開口。
“說句不該說的話，當今陛下實在糊塗，是非黑白分不清楚。朝中一群奸臣把持朝堂，忠臣上書勸諫，全都落不到好下場。
我封地偏遠，遠離京城紛爭，才能勉強過幾天安穩日子。可你看看天下百姓，日子過得有多艱難。”
“今年冬日暴雪連綿，氣溫比往年冷上數倍，多地莊稼凍絕收成，不少農戶拖家帶口外出逃荒，沿路餓殍隨處可見。朝廷手握國庫糧倉，卻半點救濟的舉措都沒有，只顧著提防手握兵權的忠臣，任由百姓受苦。”
藩王說到這裡，無奈擺了擺手：“罷了罷了，你如今全族流放西北，自身尚且難保，聽了這些只會徒增心中煩悶。”
雲驍聽完全程沉默，指尖無意識攥緊腰間破舊腰帶，眼底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他一輩子為國征戰，從未有過半分私心，到頭來落得家破人亡舉家流放的下場，心中委屈無處訴說。
一旁的雲念初搬了條小凳子坐在桌邊，聽見兩人對話，適時點了點頭，抬眼看向雲驍。
“爹，這位藩王叔叔說得一點沒錯。你這輩子掏心掏肺效忠朝廷，效忠皇上，可皇上什麼時候記過你的半分情分？”
“邊關缺人打仗，需要有人鎮守國門的時候，他對你加官進爵，賞賜金銀田地，滿口誇讚你是國之柱石。等你戰功積累，名望超過朝中一眾官員，他便開始忌憚你的兵權，聽信小人讒言，隨便安上莫須有的罪名，直接抄了咱們侯府，把一家老小全部發配苦寒西北。”
雲念初小小的身子坐得筆直，語氣清晰直白，半點拐彎抹角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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